第405章 可调叶片(第3页)
下午安装新水轮。可调叶片水轮比旧轮重了一倍——全是铁制的调节环、活叶轴和铜套。他们用绞盘和绳索把水轮缓缓放入轮室,卢卡在下面扶着轴孔对准基座。水轮落座时,基座上的定位销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准了。”卢卡从轮室里爬出来,浑身湿透,裤腿上沾满了河泥。
接下来是装传动轴。新铜套是汉斯铁匠坊配套铸的,内径与传动轴严丝合缝。彼得来送调节环时,顺带捎来了这副铜套,还附带了一张写着装配要点的纸条——彼得现在写字已经很工整了。卢卡按照纸条上的要求,用木槌把铜套敲进轴孔,再装上水轮,最后把传动轴穿进去。
“张皮带。”
学徒们把新的传动皮带挂上去,调整张紧轮。卢卡打开水闸,水流冲入轮室,推动可调叶片水轮开始旋转。他蹲在水轮旁边,观察叶片在水流中的姿态——每片叶子都被水流冲得贴紧调节环的限位齿,角度一致,没有歪斜。
他伸手抓住调节环侧面的杆柄,用力扳了一下。叶片的角度变了,迎水面积减小,水轮的转速随之下降。他又扳回去,转速回升。第三次,他把叶片调到中间位置,观察传动轴的转速——稳定,均匀,没有旧水轮那种随水流大小剧烈波动的毛病。
“行了。”卢卡对埃里希说,“记录。八月十五,北岸一号机,新轮安装完毕,初试转速稳,可调机构灵。”
埃里希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用炭笔把这句话记上去。他的字歪歪扭扭,但卢卡说过,字丑不要紧,数字和日期不能错。
八月十六,同一台机器的年度大修。
趁新水轮运转稳定,卢卡把传动轴上的齿轮全部拆下来翻面。这是杨定军定的规矩:齿轮每运转一年,必须翻面一次,让原先受力的齿面休息,另一面继续工作。这样做能延长齿轮寿命三倍以上。
齿轮是从第三车间借来的专用工具拆的——一个带爪的铁盘,套在齿轮上,用撬棍一点点顶出来。齿轮的齿厚用卡尺量过,装机满一年的这组齿轮,齿厚磨掉了约半厘,翻面后还可以再用两到三年。
铜套也换了新的。旧铜套磨出了一道凹槽,是皮带张紧轮的轴承压出来的。卢卡把新铜套装进轴承座,用铅锤敲实,再抹上羊脂润滑。
傍晚,第一台机器完全恢复运转。新水轮、翻面齿轮、新铜套,组合在一起发出一种低沉而均匀的嗡嗡声,像一头刚吃饱的牛在反刍。卢卡站在岸边听了很久,确认没有异响,才带着学徒们过河回南岸。
八月十八,第二台旧水轮改造。流程和第一台一样,但速度更快了——有了第一天的经验,镗孔、装轮、调叶片、翻齿轮,一天半完成。
八月二十,小码头漂洗作坊的小水轮改造。那台水轮功率只有北岸旧车的三分之一,结构简单,半天就装完了。
八月二十一,最后一台老水轮到北岸二号机。这是北岸最老的一台机器,轮室的石基还是杨亮早年亲手垒的,石头缝里长满了青苔。拆旧轮时,一个学徒用撬棍用力过猛,把轮室边缘的一块基石撬松了。卢卡让他停手,自己蹲在石基旁边,用手把松动的石头按回去,从岸边挖来湿泥,拌上碎石子,把缝隙填实。
“这块石头是你爷爷那辈人垒的。”他对那个闯祸的学徒说,“比你的命还老。轻点。”
学徒红着脸,不敢再莽撞。
最后一台水轮安装完毕时,已经是八月二十二的黄昏。夕阳从西边的山脊上照过来,把阿勒河染成一条金红色的带子。卢卡打开水闸,新水轮开始转动,叶片在水流中划出整齐的弧线。他扳动调节杆,试了三个角度,然后蹲在河岸上,把最后的数据写在记录纸上。
四台可调叶片水轮,全部安装完成。全工坊区的转速波动,从改造前的平均一成五,压到了现在的一成以内。纱线均匀度提升了两成,水轮叶片的预期寿命从三年延长到五年以上。
杨定军在傍晚时分来到北岸。他沿着河岸走过来,在最后一台改造完成的水轮旁边蹲下,伸手掬了一捧河水,洗掉手上的泥污。河水从他的指缝间流走,带着细小的沙粒。他抬头看着这台newest的水轮,叶片在水光中一闪一闪,调节环侧面的铁制杆柄在暮色中泛着暗蓝色的微光。
“完工了。”卢卡走过来说,把一叠记录纸递给他。
杨定军接过纸,没有立刻看。他用手摸了摸水轮的基座石——那块被学徒撬松又被卢卡填实的石头,缝隙里的新泥还没干,带着一股潮湿的腥味。
upstream,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玛蒂尔达领着杨宁和杨安从内城走过来。玛蒂尔达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羊毛长裙,头发盘在脑后,怀里抱着一件杨定军的旧夹袄。杨宁走在前面,六岁的她已经长高了一截,袖子挽到肘部,手里攥着一根从路边捡的芦苇秆。杨安跟在后面,三岁半,步子还不太稳,拽着姐姐的衣角,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他们在水轮旁边停下来。杨宁仰头看着这个新装的大家伙,叶片转动的声音让她眨了眨眼。她伸出芦苇秆,指着调节环侧面凸出来的那根杆柄。
“爹,这是什么?”
“让水轮听话的。”杨定军说。
他站起身,从水轮旁边的工具箱里取出扳手,把调节杆上的锁紧螺母又拧了半圈,确认牢固。然后把扳手收进工具箱,啪地一声扣上箱盖。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起来看着阿勒河的水光。
河水在暮色中变成了一种深灰色,水面上漂浮着上游冲下来的落叶,在漩涡里打转。四台新水轮分布在河面上,像四个沉默的巨人,肩并肩站在水里,把水流变成纺锤的旋转,把纺锤的旋转变成一匹一匹的细布。
杨安松开姐姐的衣角,摇摇晃晃地走到水轮旁边,伸手想碰那根调节杆。杨宁一把拉住他:“别动,爹说那是让水轮听话的,弄乱了它就不听话了。”
玛蒂尔达走过来,把怀里的夹袄披在杨定军肩上。他没道谢,只是用手按了按夹袄的领口,挡住从河面上吹来的凉风。
远处,铁匠坊的方向还亮着火光。彼得和托马斯可能又在准备下一批货了——这次是法兰克福尼亚修道院订的一批铁犁头,九月初要交货。工坊区的灯火次第亮起来,从南岸到北岸,像一串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星。
杨定军转身,一手牵着杨宁,一手牵着杨安,沿着河岸往内城走。玛蒂尔达跟在他身后,脚步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河水在他们身后继续流淌,新水轮的叶片在水流中划出弧线,调节环上的齿槽与活叶轴咬合,发出有节奏的、低沉的咔哒声。
天完全暗下来了。北岸最后一盏油灯是远瞳岗哨点的,火光在城墙垛口后面明明灭灭,像一只半睁的眼睛,守着河谷里的夜晚。水轮还在转,齿轮还在嗡嗡地响,把阿勒河的水力抽成丝线,把丝线织成布匹,把布匹换成银币和粮食,把岁月一寸一寸地往前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