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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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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雹子树从未经历过的劫难悄悄来了。在这个春夏交替让许多生灵**不安的时节,它的叶子在不明不白地减少。

首先发现这个现象的是许景行。这天早晨他扫完大街,像往常一样站在那里作片刻瞩望,把目光投向北边时便看见了雹子树的异样。此时这树正处于长叶的年头中最好的时候,树叶本应密不透风,可是眼下却有些稀疏。尤其是最下面的一些枝条,上面竟然没有几片叶子。他向老伴说:“你看那树,是怎么回事?”老两口便扛着扫帚走近树边看。玉莲老太只看了两眼便说:“是叫谁撸了。”许景行看看那树枝上残存的叶柄,地上掉落的新鲜叶子,也同意老伴所作的判断。他皱着眉头道:“谁撸树叶干啥呢?这雹子树是稀罕物,可不能随便糟踏!”他想找人问问这是怎么回事,可是看看公路上,除了两辆汽车和几辆摩托车飞快地驶过,并没见熟识的人,只好忧心忡忡地往回走去。

快走到“一品香饭店”时,见那店门打开,店老板走出来又伸懒腰又打哈欠,许景行便大声问道:“利索,你知不知道谁撸雹子树叶啦?”利索听见这话,眼里现出一丝让许景行的老眼看不见的惊慌。但他向那边的树瞅瞅,立即又换上没事人的口气说:“是,我也看见那叶子叫谁撸了。”许景行说:“你离它近,好好看着点!”利索点头道:“中,我一定好好看着!”

待许景行老两口走进村里,利索也到雹子树下观察了一番。当他发现种种迹象都表明昨天夜间有人来撸了树叶,便咬牙切齿地暗骂:婊子,就怪那个婊子……

那个婊子,是他曾经真心爱过的大单。

把大单送走后,利索经历过强烈思念这姑娘的一段时间。想想大单对她的好处,他甚至后悔将她打发走,但想想她跟别的男人睡觉挣钱,又恨得咬牙切齿。他想,让大单回来是万万不能的,最好的办法是身边能再有人可以替代她,再说,店里只小单一个服务员也不够用,于是就托开车的熟人给找。两天后,那人果然给他送来一个。这姑娘姓焦,二十刚出头,虽说比不上大单但也有几分姿色。利索跟她谈工钱,这姑娘却把手一挥:“按老规矩办!”见利索不懂,这小焦带着一脸的瞧不起向他讲:只要管她吃住,工钱不要他的。利索十分惊讶:“你不要工钱怎么能行?”小焦用眼角斜着他笑道:“看你是个老土,你还真是个老土!”看见她这样子,利索才明白了她是什么人物。他起初不想收留,但想想自己不用付给工钱而且还能让她给店里招揽生意,最终还是动了心,遂到后边安排了一间小屋让她住下。

这小焦果然不同寻常,表面上跟小单一样端盘子洗碗,可是一瞅见时机便做起她的皮肉生意。她来的第二天晚上,许合意在这里请客,当菜都上齐酒也喝到酣热,他起身到后边院角小便,还没束好裤子就让人在后边抱住了。许合意回头看见是那个新来的服务员,明白了她是什么货,自己也正因工厂运转情况良好而想快活快活,一伸手便抠向了她的腿裆。小焦笑骂一声“促狭鬼”,“嗖”地抽下许合意的腰带,抬手向她住的小屋一指,然后就一边低声嘻嘻笑,一边用皮带轻轻抽打着他的屁股往那里撵。许合意从没经过女人的这种调弄,刹那间欲火熊熊,提着裤子进了小屋后立即把她压在**。几分钟后他掏出一百块钱给了小焦,又若无其事地回到前边的“雅座”陪客。回去后,这小焦的妙处让他一想就起火,从此隔三差五便到这里找她睡一次。当然,凡是有客的时候也都在这里订饭。利索得了好处,对许合意的作为该捂就捂能瞒则瞒。

利索算不上正人君子,对眼前发现的事情当然不会无动于衷。特别是有两回许合意到他店里找小焦,又向他宣传“怎么恣怎么来”的观点,他更是蠢蠢欲动也想和小焦来上一回。但等到要把这计划付诸实施,他眼前便晃出形形色色的嫖客在小焦身上忙碌的影子,又啐一口唾沫将念头打消。不过,那种心是不死的,而且越来越折磨得他寝食不安。他这天想,找朱军英要一个下乡的吧,虽说她们也是野鸡,但眼不见为净。于是便在一天晚上店里无客时向柳镇打了电话。朱军英在那边说没问题,半个小时内准到!利索便激动地等,只等了二十分钟门前便有车响。他出去一看,夜色中有一个他熟悉的身影从面包车上下来,到近前看看竟是大单。到了里面他急乎乎问:“你怎么来啦?”大单将双眉一掀:“我来找你算账!”利索慌了:“还算什么账?咱们的账已经算清了呀!”大单笑了:“看把你吓的。咱们是算清了。说吧,客人在哪里?”利索吞吞吐吐不说客人,却问大单不去结婚过日子,怎么又干了这一行。大单这时突然哭出了声:“还不是怪你?你个驴贼……”接着她就呜呜咽咽地讲了她的遭遇:她回家后是想结婚的,可是婆家却让媒人捎信要退婚。她不想退,到那里问什么原因,婆婆说什么原因你明白,我儿可不要破货!她急忙说自己没有那种事,婆婆冷笑着道:你敢叫我儿试一试?你敢试,俺就再要着你!说着就指挥儿子带她去屋里。大单当然不敢试,只好把脸一捂跑走了。到路上想想也没脸回家,索性到柳镇找到朱军英,做了一个真正的野鸡……利索听了这些,觉得实在愧对这姑娘,便找出两千块钱给她。哪知大单却不要,说:“咱们的账,我说算清就算清了。今晚上你说干不干吧,干就拿一百来,不干我立马就走!”利索这时擦干眼角的两滴泪说:“你既然说了这话,我就不客气啦!”随即与她上了床。但脱掉衣裳后他那玩意儿老是萎顿如泥,大单又用怜悯的语气说:“你又该用雹子树叶啦……”利索只好下床泡雹子叶喝,喝了以后果然把事成了。这时大单起身穿衣,穿好后看看利索保存的雹子树叶,说:“我今天就不要你的钱了,要你这些树叶吧。”利索听了急忙说:“你要它干啥?”大单展眉一笑:“好救你们男人呀!”说着双手捧包扭着身子走掉,扔下一个利索在**张着大口说不出话来。

后来,利索想到自己经历的龌龊,那颗猎艳的心便淡了。尽管小焦还在店里忙忙活活做她的生意,但在他的眼里其意义只是能给他的店增加收入而已。那颗心一淡,当然也不必去采摘雹子树叶了。

雹子树叶减少的现象,利索前几天也觉察到,他马上就把这件事情与大单联系在了一起。他想,大单知道这雹子树叶的特殊功用,一定是将这秘密告诉了嫖客,嫖客们便来采摘的。利索想像一下嫖客们用了雹子叶后在大单身上威风凛凛的模样,觉得如万箭穿心痛苦无比……今天听景行老汉嘱咐他要好好看着一点,他想,我他娘的是得好好看着,不能叫那些骚驴得着好处!

他知道,白天这路上车来人往,骚驴们是不敢来撸树叶的,他们选的时间肯定是在夜间。于是,当晚上客人或者吃罢饭走掉,或者一头扎进小焦的温柔之乡时,他便独自一人悄悄走出店门,蹲到墙跟睁大眼睛,警惕地注视着雹子树那儿的动静。

这天晚上利索又出门观察,刚刚走到店外,就恍惚看见有人在往雹子树上爬。他怒从心头起,刚想窜过去捉拿,但看看树下没有车辆,便猜到这是本村的人。猜得更深一步,便想到了许合意:他与大单有一手,说不定早已知道了这树叶的用处。利索此时想起大单就是在这个狗杂种的引诱下才开始卖身的,要报复他的强烈冲动陡然而生,于是就一溜小跑去了许景行的家里。

许景行听说有人正撸树叶当然气愤,立马跟着利索往村东走去。路上许景行嘟哝道:“奇怪,他们撸这树叶干啥呢?”利索说:“二大爷你还不知道呀?有人说它能壮阳!”许景行听到这话,也记起了过去老辈人的那个传说。他疑疑惑惑道:“真能管吗?再说,是谁病得那么厉害,要用那么多叶子?”

走到村东,利索说他店里还有事,一转身离开了许景行。许景行没在意利索的这个举动,独自一人径直向雹子树下走去。离得近了,果然听见树上簌簌作响,然而走到树下,那声音反而听不到了。他贴着树干朝上看看,发现在一根粗枝上黑乎乎地伏着一个人。他喊道:“谁在上头?快下来!”

话音刚落,就见那人突然跳下来,“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接着爬起来提着一个塑料袋要跑。但他可能是把脚崴了,只好一瘸一瘸地跳跃着走。许景行二话没说,冲上去就拽往了那人的褂领子。再仔细去看,这人歪着个嘴,一脸的苦丧相,分明是他的二儿子!

此事大出许景行意料之外。他问:“你撸这树叶干啥?”许合意对这问题不好回答,索性低头不语。许景行看看他手中的一袋树叶,想起利索刚才说的,便对儿子产生了怜爱之心,说:“有病到医院里看去,别自己瞎鼓捣!——你那脚伤得怎么样?还能走不?”许合意从这话中听出了爹的误解,急忙说:“没事,能走!爹,你也回家吧!”说着就一瘸一拐地向造纸厂走去。

许景行回到家里跟老伴说了这事,玉莲老太说:“社会这是累得呀,你想办那厂子要操多少心!”许景行便说:“明天你逮个鸡送去,叫包产他娘杀了给他补补。”玉莲老太说:“中。噢,包产他娘心那么软怎敢杀鸡,我给杀好送去吧。”

第二天,玉莲老太真地杀了一只老母鸡送到了二儿子家。杨书兰先是莫名其妙,听婆婆讲明意思,红着脸道:“他是该补补。”于是,等婆婆走了便认真地开始煮鸡。到中午丈夫回来,她把鸡端上并说明来历,许合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说不出话来。杨书兰笑道:“你看你,都四十多的人了害什么羞!快吃快吃!”许合意咧咧嘴,便开始吃那鸡。正啃着一条鸡腿,妻子又说:“你用雹子树叶能管吗?去趟县医院吧。”许合意说:“不用去,那树叶就行。”

到了晚上许合意从厂里回来,嚼碎几片树叶,喝半碗水冲下,便与妻子上了床。妻子感受一会儿说:“是强多了,是强多了。”许合意在这赞扬下奋发努力,最后大汗淋漓浑身打颤。这又让杨书兰心疼得不行,又要起身给男人端鸡汤喝,许合意面带愧色将她摁倒,说:“算啦,睡吧……”

利索导演出这一幕,带着报复的快感继续在晚间窥视雹子树边的动静。此后,他没看见许合意再去那里,却在十天内发现了三四个外来者。这些人有的骑着摩托,有的开着小车,夜间悄悄到那树下便欲行动。利索对他们毫不客气,不等他们上树便高声吆喝:“干什么的?还不快走!不走敲断你的驴腿!”这么一喊,来人立马像老鼠一样溜之乎也。

有一天晚上利索再到门外蹲着,见西北天上升起一大片乌云,吞吃着大小星星带着闷雷闪电很快向顶空接近。他想今晚这个天气不会有人来了,便回到店里坐着抽烟。这天晚上小焦做成了两笔生意,情绪正好,便喊上小单找老板打牌。他们打的名堂叫作“关门”,谁出完牌谁胜,另两个按手中剩牌的张数拿钱给胜者。也怪,胜者不是利索就是小单,小焦老是输钱。眼看着五十块钱掏了出去,她没羞没臊地说:“不行,往后可不能要**了,要了**头晕,会输钱!”说得利索和小单都笑。

他俩正要再接再厉继续赢小焦的钱,只见眼前闪过一片雪亮,一声霹雳“咔啦啦”响起,直震得屋摇灯晃,把两个姑娘吓得抱头叫唤。再听外面,大雨已经“哗哗”地倾倒下来,紧接着窗户玻璃“砰砰”作响,原来这雨还带了雹子。利索说:“没事,再接着打牌。”说着就开始洗牌。谁知牌还没洗好,店门猛地被人推开,接着就是浑身透湿像落汤鸡一般的大单窜了进来。利索惊讶地问:“你怎么来啦?”大单青着一张脸,手抖抖地向雹子树的方向指去:“你……你快看看,那人叫雷劈死了!”

几个人一听都大惊失色,急忙伸头从门口往北边看。借助明明灭灭的闪电,能看得见有辆小轿车停在路边,雹子树下则躺着一个人。他问大单:“到底怎么回事?”大单说:“他叫我领着来撸树叶,到了这里雨就要下了。我说快走,他不听,非要上树撸两把回去用。我钻到车上,他急火火上了树。没想到刚上去就打了个响雷,他一头栽了下来……”小焦听到这里将手一拍:“好,舍上命来嫖,这人是个英雄!”利索瞪她一眼,接着就冒雨顶雹跑了过去。到那里看看,那人有三十多岁,穿着高级西装,摸摸鼻息已经全无。再看看路边的车,是前边带四个圈的“奥迪”。他摇头叹息一声,跑回去对大单说:“人命关天,得赶紧报案呀!”说着就去摸电话机。

柳镇派出所的人很快赶来,又是验尸又是拍照。这时雨已停止,不知是谁看见了这个场面,马上回村告诉别人,紧接着男女老少都跑到这里看。村干部许合心等人来后,了解了是怎么回事,立即帮警察保护现场。群众弄明白这人是个嫖客,并且是来撸树叶的,纷纷向着死尸吐唾沫:“叫雹子老爷劈死活该!看谁再敢来撸树叶……”

警察验完尸拍完照,又到“一品香饭店”找了个单间突击审问大单。审她的时候利索如坐针毡,心想这回完了,拔出萝卜带出泥,她肯定会把我的事也讲出来的。但过了一会儿警察让他过去,却只是叫他写个材料,说明他刚才看到的一切,利索这才松了一口气。

可是,等警察把死尸抬到车上要走,让大单上车后,却指着小焦与利索让他俩也上去。二人急忙叫道:“俺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俺跟他们有什么关系?”警察说:“你们是跟他俩没有关系,但你们有你们的事,快上来!”说着用力将他们推上车去。这时,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叫好声。利索明白,肯定是刚才有人向警察报告了店里的事。他坐在车上吓得浑身哆嗦,眼前一阵阵发黑。

利索在镇上被审问了大半夜,老老实实交代了容留小焦卖**的事和他所知道的嫖客名单。第二天早饭后,派出所押着他和小焦回去,让他拿了一万元罚款,并传讯了许合意等五名嫖客,让他们每人交了五千。而后,又将小焦带走,说是送去劳动教养。

当天,柳镇的一大新闻也传到了律条村:以朱军英为首的卖**团伙被一网打尽,统统进了县公安局。据说在她们被用警车拉走时,良家妇女无不拍手称快,有人还当众放起鞭炮以示庆祝。

许景行老两口对这些事知道得最晚。他们扫完街回家都没有出门,到十点多钟时二儿媳妇突然跑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讲了丈夫让派出所罚款的事。老两口这才明白,二儿子偷撸雹子树叶到底是什么缘故。许景行只气得眼前漆黑,问清此刻二儿子交了罚款正在家里躺着,他跺着脚道:“看我揍不死他!”说罢立即走出门去。玉莲老太和杨书兰急忙跟在了他的后头。

到了二儿子家里,许景行抄起墙边的一根木棍就闯进了堂屋。见儿子果然只穿件汗衫闭眼躺在**,他二话没说上前就揍。许合意屁股上挨了一击,当棍子再次落下时他抬胳膊去挡,只听“喀嚓”一声,那胳膊再抬时,上半截与下半截形成的角度就不对头了。已经跟进屋里的玉莲老太和杨书兰惊呼:“了不得,胳膊断了!”婆媳俩一起扑了上去。许景行看看,儿子那胳膊的上半截已经有一块肉让骨茬挑了起来,心便陡地一沉。但那股火气尚没出尽,就将棍子一扔骂道:“你这个畜生,死了才好哩!”儿子并不还话,只是蜷曲着身子呻吟。玉莲老太与杨书兰对他又气又疼,双双抱住那条伤臂流泪。

许景行坐在旁边喘了一会儿粗气,起身离开了这里。他走到村部,见大儿子正铁青着脸与村主任坐在那里,便冷笑一声说:“村里出了这样的事,多光荣呀!”许合心看一眼爹,然后低着头不吭声。许合千向许景行笑笑说:“二大爷,改革开放了嘛,这种事也是难免的。你没听人说过,南方有些地方公开讲无娼不富……”许景行打断他的话厉声喝道:“你再胡说八道,我把你的胳膊也给敲断!”许合心听了这话抬起头问:“你把合意的胳膊打断了?”许景行鼻子里哼一声,转身走了。许合心起身去弟弟家看看,急忙打电话让村办石材厂的大头车开来,拉上弟弟去了县医院。

许景行回到家里,一个人坐到院里闷闷地抽烟。听身边竹林让风吹得生出萧萧雨声,心里也像遭了雨浇一般冰冰凉凉。坐了一会儿,转脸瞥见那方青青旺旺的莠草,想起明天就是“小满”,便生出急于量量它们的念头。他想:早一天就早一天吧,就到屋里找来尺子,然后便去拔草。量一棵发现怪长,再量一棵还是怪长。到最后将十棵平均一下,竟是三寸九,比去年又高了一些!

许景行长叹一声,抓起那一把草,狠狠地将它们撕了个粉碎……

出了这一连串的事情之后,律条村平静了一段时间。雹子树叶无人再敢去撸,欣欣向荣的树冠像把巨大的绿伞天天撑在那里,给歇息的人们遮住日毒一日的阳光。利索在挨罚之后新找了个规矩丫头接替小焦,做起了安安分分的生意。许合意也老实了许多,一天到晚忙活在厂子里,因为他用绷带吊着的右胳膊像当年他爷爷脸上的烙印,时时彰扬着他的丑行,让他不得不有所收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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