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乱世(第2页)
其次是少年蛐蛐和少女草儿,从骨子里涌出一股卑微感,是这个世界底层人特有的气质。
最后便是那王二胖和名叫春兰的女孩。
两人低着头,神色中皆透露出麻木。
在林奕记忆中春兰这丫头特别爱笑,气色特别好。
春兰的父亲与前身的父亲是一道被征兵抓走的,林家还好有林奕这个男丁,但她却是家中的独生女,父亲走后,这个家算是直接垮了。
几人踏着干裂的土路往村头老槐树下走,脚下的土块一踩就碎,混着零星的蝗虫尸体,散发出淡淡的霉味。
老槐树的叶子早就被啃干净了,仅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极了乡亲们干枯的手指。
刚坐下,林重三就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高粱野菜饼,掰开一半递给王二胖:“吃点吧,路上怕是很难吃到了。”
王二胖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接过,喉结滚动了两下,摩挲着饼子,想到自己过世的妹妹,他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今早小妹断气的时候,眼睛还睁着,嘴里喊着要吃馍馍。”
他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没了踪影。
林奕心头一沉,前身的记忆里,王二胖的妹妹才六岁,去年还跟着他们在田埂上追蝴蝶。
春兰被王二胖的情绪感染,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啜泣起来:“我爹走的时候,也说等打完仗就回来给我买糖糕,可这都大半年了,连个信儿都没有。”
蛐蛐缩了缩脖子,神情萎靡,声音细若蚊蚋:“我家的田,上个月也被杜老爷收走了。
我爹不肯还被钱大海打了一顿,说是借的粮该还了,利滚利翻了三倍,实在还不上,只能用田抵。”
林重三叹了口气,神色也凝重起来:“不是只有你们一家,这半年来,村里已经有十几户把田抵给杜老爷了。
他借着大旱蝗灾,粮价翻了十倍,还放高利贷,利息高得吓人,谁能还得起?”
老窖乡的杜老爷是方圆百里最大的地主,天吴四年大旱伊始,他就下令紧闭自家粮仓,看着百姓们在饥饿中挣扎。
等到大家走投无路上门借粮时,他便抛出苛刻的借据,利息按月翻番,还不上粮的,就以田产抵债。
更恶毒的是,他还与村头的土地娘娘庙勾结,让庙祝散播谣言,称此次天灾是百姓不敬神明所致,唯有向土地娘娘进献厚礼、捐献香火钱,才能消灾解难。
“那土地娘娘庙就是个幌子!”
林重三压低声音,眼神里满是愤懑。
“我爹前阵子偷偷看见,庙祝把百姓捐的香火钱,一半都送到了杜老爷府上。
前几天草儿家想求签问收成,庙祝张口就要半斗米,说是什么‘祈福专用米’,不然神灵不佑。”
草儿点点头,眼里含着泪:“我娘把家里仅有的半袋谷子给了他,结果签文说要再捐一亩田的收成‘谢神’,不然我弟弟会染上瘟疫。
可我们家的田早就快荒了,哪有收成可捐?”
春兰的哭声更响了:“庙祝也来过我家,说我爹征兵是因为我家对神明不敬,要捐二两银子‘赎罪’,不然我娘和我都会遭横祸。
可我们家连糠都吃不上了,哪里来的银子?
他就说,要是凑不出银子,就去杜老爷府上做工抵债,我娘年纪大了,哪里禁得住折腾?”
林奕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