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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生活在意外之外(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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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秋风中为新房装修争得不可开交,郑凡说这些年他被维也纳森林假冒的欧式风格伤害得不轻,一提起欧式风格就想起了成语“挂羊头卖狗肉”,心里别扭极了。韦丽妥协说,“拿到钥匙后,我们剪子石头布,谁赢了就按谁的意见办,好不好?”

郑凡说,“我不跟你赌!”

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回来的路上,韦丽又想出了一个馊主意,“房子到手后,我们不办婚礼,省下钱我们到塞班岛去旅游。”

按照文件去设计生活是很危险的。郑凡对照文件,认定经适房志在必得,可从西湾回来后,等他到市房管中心递交了申请时,心凉了半截,西湾经适房一期规划建设三百八十套,共有十三万八千人申请,有一家三代住在十五平米的老屋里的,有生了病下了岗还居无定所的,还有两劳释放人员和五保户住在没有卫生设备棚户区的,按照先特困、先老弱病残的原则排队分配,房管中心的那位戴眼镜的公务员很友好地对郑凡说,“你最好就不要申请了,研究生毕业,知识分子,跟这些揭不开锅的穷人争房子,太没风度了!当然了,你如果坚持排队等候的话,按目前这情形,我估计再过二十四年,肯定能轮到你了。”

郑凡想说凭什么我要等二十四年,你是怎么算出来的,可他最终还是没说话,因为跟这座城市里每天还要靠吃低保和捡菜场烂菜叶的穷人相比,他真的不该跟他们去争房子。于是他收起购房申请,一言不发地走出了房管中心。房管中心小公务员对着郑凡的背影还说了一句,“还研究生毕业呢,一点境界都没有!”

郑凡出了门后,脑子很乱,骑上车后,才发现方向反了。他在一个红绿灯路口下车调头,很落寞地往城中村赶。

眼见着冬天又到了,冬天城市的阳光清淡如水,郑凡感到自己沐浴在冬天的阳光下如同淹没在一片汪洋的水里。二十四年后,他五十多岁了,那该是为他儿子或女儿考虑房子的时候了。

韦丽在巷口买了半只烤鸭,在煤炉上煮了一条鱼、炒了一盘花生米,一瓶啤酒已经垛在了小桌上,郑凡回到出租屋时,酒菜已经上桌了。韦丽迎了上来,兴冲冲地说,“今天的鱼煮的特别好吃,按你要求,放了六个红辣椒。”

郑凡默不作声地进屋,韦丽跟在他后面说,“你是不是申请买最大的一套?我想通了,这两年你为房子吃了那么多苦头,还是听你的,装修按中式的装,哪怕是装成楚国的样式,我也认了。”

小饭桌挨着床沿,郑凡坐在床沿上没有抓起酒瓶,而是扬起了手中的文件袋,他面色惭愧地望着韦丽说,“对不起!申请撤回来了。”

韦丽一把夺过文件袋,从里面倒出了一大堆讲稿、经适房申请材料,韦丽急红了眼,“你发疯了,单位章都盖过了,房子怎么能不要呢?”

郑凡声音苍茫而绝望,“不是我不要,是要不到。”他把目前申请经济适用房的残酷的形势照葫芦画瓢地说了一遍,韦丽哭了,她抹着眼泪说,“我叫你不要带我去看房,你非要我跟你去西湾。”

郑凡过来搂住韦丽的肩,他感觉到韦丽的肩在抽搐,郑凡像罪犯一样忏悔着,“对不起,我不知道要等二十四年才能轮到我们。”

韦丽突然不哭了,她站起来拉着郑凡说,“走,我跟你一起去,把申请交上去!二百四十年,我们也等,坚决等!”

郑凡将冲动的韦丽按回到床沿上,“我们等不到那时候,我们活不到那么大岁数。”

桌上的菜已经凉了,屋内的空气也是凉的,一条死不瞑目的红烧鱼在盘子里一动不动,没有一丝热气。

这一年年底的时候,郑凡在冬天的风里出没,破旧的自行车总是在半路上掉链,没心思上链条时,他就推着车一个人在寒夜里踽踽独行,他觉得自己缈小得就像夜色里的一粒灰尘,存在与消失对这个夜晚来说毫无意义,想到这,一股悲凉的感觉袭上心头,他想去找舒怀聊聊,可舒怀自从和悦悦分手后,人变得更加颓废和没落,经常抱着酒瓶进入梦乡,消极的情绪是容易传染的,郑凡怕自己变得像舒怀一样一蹶不振,车推到舒怀的楼下,又拎起车龙头调头回城中村了。正如韦丽所说的那样,舒怀是有房子,那不过是一口活棺材而已,而郑凡却在为拥有这口活棺材没日没夜地拼命地工作。

这个冬天郑凡对许多事越来越想不通,想不通的时候,他就通过拼命干活来转移心里的不安和惶恐,赵恒两次请郑凡和韦丽吃饭,韦丽都不愿去,但韦丽已不再反对郑凡接下江淮文化传播公司的活,其实当初赵恒救老苟的时候,韦丽就已经松过口。赵恒让郑凡参与江淮小姐选美大赛的组织策划工作,还有明年夏天全省青年歌手大奖赛筹备工作,赵恒说,“韦丽要是再反对你过来兼职,干脆把她休掉,今明两年我们都泡在美女堆里,随便挑一个也比收银员强。”郑凡说,“韦丽跟我受了那么多苦,哪能随随便便说换就换了。”

郑凡回来后跟韦丽说现在帮江淮传播公司干的是创意策划,这不是一般人能干得了的,今后再也不用编写小广告和狗皮膏药一样的传单了。他说只要有机会,就必须多挣一些钱,夯实口袋,“从今天起,哪怕房价只降一毛,我们马上就买,好不好?”

韦丽对郑凡再提房子的事非常反感,一听到房子,就像犯了胃溃疡一样烧心,韦丽自跟了郑凡后,她在城中村苍蝇蚊子的围追堵截下长大了,两年的见识胜过了以前的二十年,她觉得郑凡是一个唯利是图、目光短浅、好沾小便宜、缺少大局观的男人,简直就是一个读过书的农民,买房这件事是最好的明证,当这一结论在韦丽心里明确后,她就对郑凡非常失望,但她不愿说出来,也不能说出来,毕竟他像一头农村老黄牛,是个勤勉踏实的男人。她不愿过度伤害郑凡,于是就不冷不热地说,“你是家里的男人,你怎么想就怎么做。”

晚上,郑凡想讨好韦丽,就在被窝里轻轻地扳韦丽的腰,韦丽脊梁对着郑凡,轻轻地说,“冷,被窝里漏风。”

扫兴的郑凡看着屋里永远也关不严的窗子,凛冽的寒风正乘虚而入,钉在窗子上的塑料布哗哗作响。

郑凡给父亲打电话说春节回不去了,单位里要加班,其实是赵恒的公司里要加班,公司春节期间为几个新年新款的国产车在几个社区策划“汽车进万家”推广宣传活动,赵恒说春节六天劳务费和加班费给郑凡一千二百,郑凡心想回家过年最少要花一千二,这样一反一复就是两千四,更要命的是,要是过年家里人问起他婚姻、房子、位子的事,那几乎就是对他进行一次活剐,所以赵恒还没说完春节加班的时候,郑凡就满口答应了下来。

腊月初十那天,庄邻周天保和儿子周小保来庐阳找到了郑凡,周天保说女儿到广东卖**后,气得肝疼,最近扛不住了,想请郑凡帮他找一家医院看病。郑凡二话不说就带着周天保父子去了市第一人民医院,他想自己没能帮人家在省里和中央打上招呼救出卖**的女儿,帮着找医院看病还是能做到的。赵恒很仗义,说他小舅子朱均在市一院当医生,一个电话过去,郑凡没费周折就把周天保安排住进了医院,三天后,周天保儿子周小保哭着给郑凡打来电话,“凡哥,不好了,我爸要死了!”

郑凡赶到医院,赵恒小舅子朱均告诉郑凡,周天保查出来是肝癌中晚期,必须立即动手术,时间一点不能拖了,郑凡问要多少钱,朱均说,先交两万五千块钱做手术,郑凡问周天保带了多少钱过来,一脸麻木的周天保说,“总共带了五千块钱,我不想开刀,死掉算了!”周天保说自己死掉就像说日本鬼子死掉一样,异常平静。

郑凡却急了,“周大爷,你怎么能这样说话,生命只有一次,哪能轻易放弃的。”

周天保说,“家里没钱了,家里的猪和鸡都卖了,这些年找二丫,积蓄全花光了。”

郑凡对赵恒小舅子说,“朱医生,你赶紧安排手术,我回去拿钱!”说着转身就跑了。

郑凡从银行取出两万块钱飞速赶回医院缴了手术费,等到松懈下来的郑凡手里攥着缴费收据抹着一头热汗时,他这才想起没跟韦丽打一声招呼,因为这笔钱缴到医院跟扔进水里是一样的后果,周天保家是无论如何也还不起这笔钱的,他有些后悔自己操之过急。可一切都来不及了,周天保已被推进了手术室,手术室外的走廊里漂满了药水味,窗外的阳光也像被药水浸泡过一样,冷而灰。

走廊里的郑凡很惶恐地问朱均,“朱医生,周大爷开了刀后,能活多久?”

朱均说,“这就难说了,也许能活三五年,也许就几个月,主要看是否扩散和扩散范围有多大。”

郑凡头嗡地一下就炸了,乡下人要是听说花几万块钱开一刀只活三五年,肯定不干,周天保要是知道只能活几个月的话,他会说抢救他的医生是在坑他。郑凡知道乡下人得了这种绝症,一般都是拉回家,省下看病的钱,买点好吃好喝的,把一生没吃过没吃够的好酒好肉吃它个天昏地暗,然后心满意足却又无可奈何地上路。当郑凡把这个意思告诉朱均时,朱均很吃惊地看着郑凡,“乡下人太不人道了,哪有让活人等死的?”

郑凡说,“朱医生,这一刀下去,周大爷全家要拼死拼活累上三五年才能挣够。手术的两万块钱还是我垫付的。”

朱均很疑惑地看着神情恍惚的郑凡,“这么说,你这两万块钱是肉包子打狗了?”

郑凡心里也是这样想的,但他还是不愿听到这句话,他振振有词地说道,“我这是借给他的,不是捐款。”

这时,周小保从手术室门边走过来,心惊胆战地问朱均,“医生,进去都这么久了,还没出来,我爸有救吗?”

周天保手术很成功,恢复也很好,腊月二十八父子俩出院回家过年,朱均说还没扩散,年后再做几个疗程的化疗,前景应该不错。临行前周天保带着儿子周小保来城中村向郑凡辞行,周天保父子看着郑凡住在一间租来的破房子里,很是诧异,郑凡对周家父子不请自到地上门很是不安,稍微调整了一下情绪,他就故作轻松地对周天保父子说,“眼下条件是差些,都是暂时的,很快我就有新房子了。”

身体虚弱的周天保点点头说,“有新房子就好,这地方哪能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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