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被现实照亮的青春(第3页)
郝总将他的雪茄从嘴角边挪开,“一百个世纪的杰作,也得给打趴下。你要是想不通,很简单,不换脑子就换人。”
郑凡总算悟出来了,只要你给别人打工,你就永远没有主权,于是他憋着一肚子的窝囊,说,“郝总,我明白了!”
郝总见郑凡迅速转变了立场,嘴里吐出一串沾满了雪茄味的表白,“会刊是要寄赠给各界成功人士的,办好了,你买房子我给你打九五折,市长才给九六折。我是一个重视知识,重视人才的人。”
郑凡小心地问了一句,“郝总,多少钱一平方?”
郝总说,“六千八,九五折是六千一百六。”
郑凡试探着追加一句,“全市均价只有四千二。”
郝总斜了他一眼,“维也纳森林不是为穷人建的。”
郝总女秘书小樱进来将公文包递到郝总手上,“郝总,您约的周行长来了,在二号会客厅。”
郝总去接待周行长,秘书小樱留下来给郑凡布置任务。坦率地说,小樱像一个风尘女子,她脸上的脂粉很厚,嘴上涂了深红色的唇膏,眼影画得很夸张,睫毛就像这“维也纳森林”一样明显是假的,怎么看怎么不舒服。郑凡觉得小樱跟韦丽差不多年纪,应该是一个青春烂漫、活力四射、“天然去雕饰”的清纯女孩,完全用不着装神弄鬼地把自己整得面目全非的。小樱把一大堆设计图纸和“维也纳森林”效果图以及照片、售楼部地址电话、文字资料全都交给了郑凡,她的假睫毛下眨动着一双美丽的丹凤眼,声音很粗俗地说着,“你必须按郝总的意思办,不能讨价还价,他翻脸会把你一脚从**踢下来。”最后一句还没说完,郑凡和小樱都愣住了,屋内一片死寂,柜式空调里吐出的热气源源不断地送过来,有些闷,郑凡解开了棉袄最上方的一颗纽扣。
为了打破小樱口误造成的尴尬,郑凡说,“你放心,我会好好琢磨一下‘维也纳森林’的欧陆元素,会刊按期出版没任何问题。”
交代完会刊的编辑出版相关细节,天已经晚了,小樱留郑凡在公司总部餐厅吃工作餐,郑凡说不用了,小樱说,“吃饭也是你在我们欧陆地产工作的一部分,不用客气!”小樱把郑凡带到餐厅交给一个老头就走了,她说晚上跟郝总要陪周行长吃饭。
晚上餐厅吃饭的人很少。餐厅给郑凡提供的是一荤一素两菜一汤,那个送饭的老头很好奇地问他,“新来的?”
郑凡点头说,“是的,下午刚过来。吃饭全都免费?”
老头咬着嘴里的劣质烟头,“做房地产的钱多得能把全世界的女人都买过来做小老婆,吃饭才几个钱?”他神秘兮兮地将脑袋凑到郑凡耳边,“小樱是夜总会过来的,夜总会是不是总在夜里约会,不在白天约会?”
郑凡摇了摇头。
吃完了不花钱的晚餐,郑凡并没有赚了便宜的快慰,反而有一种叫花子被打发了的感觉,“维也纳森林”会刊的苛刻和无中生有的自恋严重地败坏了郑凡的情绪,他发觉只要是挣钱的事就不会让你愉快,钱是在不愉快中挣来的。情绪沮丧的郑凡晚饭后骑着四处作响的旧自行车,驮着比情绪更加沮丧的身体回到城中村,巷子里路灯好像又坏了几盏,弯弯的街巷已经沦陷于深深的黑暗中,郑凡的自行车轮子旋起了路上的一个空塑料罐子,响声惊动了老苟家院子里的狗,好管闲事的狗神经过敏地怪叫了几声。
郑凡一进门就跟韦丽说了维也纳森林的房价,“打了折还要六千一百六,简直不想让人买房子了。”
韦丽将郑凡轻轻一推,郑凡就仰倒在**,“都晚上十点半了,一进门就说房子,谁要你买房子了?我不稀罕!”
倒在**的郑凡大惑不解,“房子不买就不买,你推我干嘛?”
韦丽说,“干嘛?上床睡觉!都快一个月了,你每天夜里两三点才上床。”
有些无奈的郑凡不太相信,“有一个月了吗?”
韦丽将郑凡手中的一叠材料扔到桌上,“你真赖皮!要不要跟上班一样打卡呀!”
屋里的灯灭了,电视机没来得及关,电视里的生活热闹非凡。
二手电视机屏幕上的图像乱晃,腿脚松懈的旧床也遥相呼应地晃了起来。屋外的天空,一动不动。
这一年秋天的时候,郑凡已经熟练地游走于兼职的各个岗位之间,各个兼职岗位的雇主在大半年的磨合后,无一例外地都极其看重郑凡物超所值的实力和不计较报酬的随和,其实郑凡最缺的就是钱,最想要的也是钱,但他总觉得跟雇主讨价还价太丢面子,有失知识分子的清高,所以他兼职的劳务费基本上是人家给多少他就拿多少。郑凡的矛盾和困惑在于他一方面想守住读书人实际上已**然无存的矜持与自尊,一方面又是以牺牲自己的矜持和清高为代价去挣劳务费,也许正如阿Q心里所想的那样,人生也许大抵都是免不了要如此身心不一、内外分裂的。自己说服了自己比别人说服了自己要更有成效,所以郑凡放弃部分矜持与各位雇主愉快合作,雇主雇佣郑凡像吸毒一样上瘾,就差寸步不离地把郑凡攥在手中了。赵恒总是说,你在我们团队是一面旗帜,一个招牌,直接划入自己的阵营并无限拔高其地位。赵恒经常拉郑凡过去喝酒,合作没到三个月,公司里重要的活、有挑战的活都交给郑凡去做,其中为一家土菜馆策划的一句广告语“土气的人从来不进土菜馆”,入选了“庐阳十佳广告语”第一名。
龙小定跟郑凡混得像是合穿一条裤子的弟兄,经过半年的**,龙小定再也不逃课,不上网吧了。龙小定母亲祁红激动得非要送一箱苹果给郑凡,郑凡说,“如果你答应每个星期给小定在家上网三个小时,我就收下。”祁红一口答应,还说要是小定能考上高中,给郑凡奖励五千,考上重点高中就奖励两万,“兄弟,我说话算数!”在龙小定父母看来,这个在全班没考过倒数第二名的儿子,只要不闯祸,不坐牢,就算老天长眼了,至于祁红说的那些奖励,几乎相当于一种传说,一个童话,是心情激动时出现的口误,想兑现都兑现不了。而在郑凡看来,龙小定相当聪明,聪明得从八岁起就开始逆反,九岁时第一次离家出走,还不到十二岁时跪在雪地里十二个小时宁死不认错,郑凡听了这些经历后,对小定说,“你太厉害了,将来能成为巴顿将军那样的大人物!”龙小定听了高兴得咬着郑凡的耳朵说,“老大,以后我全听你的,你叫我今天把我爸杀了,我决不让他活到明天早上。”郑凡说,“这句话说错了,你必须在十分钟内默写二十个英语单词,今天新课文里的。”龙小定拍着胸脯立即执行,“YES,老大!”郑凡觉得龙小定如果调理得法的话,考普通高中不是没有可能的。
欧陆地产的郝总发现郑凡编的会刊比黄杉编的更精美、更欧化,从封面到内容用巴洛克和哥特式建筑图片做底纹,整本刊物就像在法国印制的,郝总一高兴,带着郑凡出席了“维也纳森林”一期封顶的庆祝晚会,晚会在天鹅湖大酒店多功能大厅举行,公司当场向来宾赠送的礼品除了一个铜工艺品的埃菲尔铁塔,还有一本印制精良的“维也纳森林”会刊。西式冷餐会晚七点正式开始,大厅里男女们享用着欧洲风味的面包、沙拉、果酱、法国葡萄酒和约翰。施特劳斯的《维也纳森林故事圆舞曲》,几支舞曲过后,市演艺集团前来助兴的演出开始登场,相声、小品、笛子独奏、流行歌曲、黄梅戏混在一起,整个演出像一盆杂乱无章的大杂烩,好在没多少人在意这些演出,演员演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演员到场了,所以演员不像是来演出的,而像是来凑热闹的。多功能厅里人头攒动,步履无序,农民起义一样地混乱不堪,台上黄梅戏演表演开始时,郑凡看到了柳燕燕穿着一身乡下妹子的服装,演唱了《打猪草》和《天女散花》,由于必须充分媚俗,所以在电声乐队伴奏下柳燕燕用通俗唱法演唱的只能算是黄梅歌,而不是黄梅戏。郑凡不喜欢喝洋酒,也不喜欢跳舞,唯一与他研究领域相关的黄梅戏被折腾成这个样子,他心里很压抑,他端着高脚酒杯准备去找差点成了他恋人的柳燕燕谈谈,可人太多,挤不过去。
演出完了的柳燕燕发现了郑凡,她主动过来了,并主动伸出了手,“你好!你也来了?”
郑凡很配合地与她亲切握手,“郝总邀请,过来瞎混。”
柳燕燕的手还没松开,“你上次在市里为我们剧团说了很多仗义的话,是为我说的吗?”
郑凡从柳燕燕温软的手里抽出自己的手,“也可以这么说,因为我们那天在望津茶楼聊过这个话题。”
柳燕燕说,“你真仗义!我们唱堂会没有丝毫的艺术自主权,可只能这么唱,让你见笑了。”
郑凡很大度地笑笑,“一样的,拿人家钱,就得按人家的意志去做。你今晚演出得多少钱?”
柳燕燕说,“我五十,其他人三十。你在郝总这里买房子了吗?”
郑凡说,“我买不起!你要是买的话,我可以帮你打折。”
柳燕燕说,“我也买不起。上次我说请你吃饭的,最近有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