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生活永远在别处(第2页)
难民收容所:你是男的,我就是女的;你是女的,我就是男的。
流落街头:我是男生,我不跟你开玩笑。
难民收容所:我是女生,我没开玩笑。
流落街头:那我就娶你。
难民收容所:只要你放弃大上海,你今天来庐阳,我明天就嫁给你!
流落街头:说话算数?
难民收容所:当然。
流落街头:我们打赌。
难民收容所:谁不赌谁是小猪!
留上海无望后,郑凡一边在网上打游戏,跟网友聊天,一边在网上漫无目的地将求职简历天南海北地乱投一气,只要有地方招人,他就投简历,这种求职策略有点类似于普遍撒网,重点捞鱼,到六月底的时候,他投了四十多份简历只有三家有回复。古代文学专业在这个专业世俗化的年头实在是糟糕透顶,全国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人都不知道楚辞是什么,广东一家造卫生纸的厂家希望郑凡去了后能帮他们写一些防火防盗的通知并张贴到厂里的重要路口,没事的时候就在电脑室帮着打印生产报表,郑凡说你到电脑培训班招一个打字员就行了,电话那头操广东普通话的人事主管说,“招过,不行,老写错别字。你读过研究生,不会写错别字!”人事主管停顿了一下问了一句让郑凡手脚抽筋的话,“看你简历中是研究楚辞的,楚辞是楚窑瓷器还是楚家祠堂?你那个‘辞’字写错了吧?”郑凡说,“对,是我写错了,去你们厂里肯定全写错别字。”一家游戏软件开发公司问他有没有足够的想象力参与暴力游戏和色情游戏的开发和设计,郑凡没看完就将回复过来的邮件删了。东北一家民政局回复说他们下属的火葬场成立了一个丧葬服务公司,为死者家属提供一条龙服务,需要一个能给死者做挽联、祭文、悼词的高手加盟,郑凡是读古代文学的,很合适,电子邮件回复中的最后一句话说得很客气,“我们热切期待并热烈欢迎郑先生加盟”。郑凡不愿去赚死人的钱,这让他容易想起早年父亲为乡邻割棺材被抓的事,所以他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回复。他很无奈地发现屈原留给如今的人们只剩下端午节的假期和象征性吃两口的粽子,至于谁还会为了某种道义和理想去跳江是绝无可能的,现在跳江或跳楼的大多是因为不伦恋情和不法钱财无法收场了才去跳的,少数也有婆媳反目官民成仇夫妻翻脸后一时想不开去跳的。他有时呆想,顷襄王要是能像楚怀王一样善待屈原,他老人家就不会跳汨罗江,他老人家不跳汨罗江,自己就不会研究屈原和楚辞,自己不研究屈原和楚辞,就不会被人家邀去火葬场做挽联。
郑凡和“难民收容所”打赌后,外来的邮件连打都懒得打开了,他的目光死死地咬住了庐阳,在网上漂了一段日子后,他终于看到了庐阳市文化局艺术研究所招聘“黄梅戏艺术研究人才”的启事,招聘条件是戏曲专业或文学专业的硕士生以上即可,郑凡看到这条招聘信息时心情激动得如同死里逃生,他根本来不及投简历,坐在网吧里打开手机直接给对方拨过去了电话,对方说还要考试,笔试、面试一个都不能少,郑凡说,“没问题,读了这么多年书,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会考试。”接电话的是艺研所所长,他问郑凡:“你是喜欢庐阳市,还是喜欢黄梅戏?”郑凡说,“我喜欢庐阳的难民收容所。”所长听得一头雾水。
郑凡将自己的网络奇遇告诉老豹和小凯,他们乐得差点一口气就没接上来,不是高兴,而是觉得滑稽。郑凡反唇相讥,“不要看到我幸福无比了,就用不屑一顾的嘲笑来安慰一下自己的一无所获和两手空空。”老豹和小凯继续大笑,而且还配合了摇头的动作以强化其盖棺论定的判决,老豹说,“你要是初中生,为网友私奔庐阳,我无话可说,可你是研究生,是马上就要毕业的研究生。”小凯说,“你连网友是男是女都还没搞清楚,就为这不男不女的网友把自己的前途押到庐阳这张赌桌上,哪有这等荒唐的事。”老豹说就算网友是女的,究竟是女学生、女职员,还是女骗子、女流氓;是青春靓丽的十八岁妹妹,还是风烛残年的八十岁的奶奶,一笔糊涂账。郑凡觉得这种美好的事情是一个人的隐私,与人分享隐私是相当愚蠢的,于是他不再跟老豹和小凯计较,丢下一句“嫉妒总是难免的”,背起肩包连夜赶往庐阳参加“艺研所”的招聘考试。
第一天笔试,第二天面试,一路过关斩将,所向披靡,郑凡觉得他不是一个人在考试,而是和庐阳女网友两个人并肩作战,他从来没有哪次考试和面试像这一次一样义无反顾、勇往直前且充满了舍我其谁的必胜信念。二十六个报名者笔试被灭掉二十三,最后留下的三个面试,郑凡将另外两人很轻松地PK掉了,面试时的郑凡说,“正在发生的艺术是不需要研究的,被研究的艺术已经或即将成为遗产。”这一惊世骇俗的观点让在场的评委瞠目结舌。第二天所长就通知郑凡拿了硕士学位后立即来报到。所长郭之远对郑凡说,“我被你的才华横溢和极具侵略性的霸气征服了,坦率地说,你这样的人才到这来工作,委屈你了。”郑凡想起在上海所遭遇的冷落,他发自内心地感慨着,“所长,被当做人才的感觉真好!哪还有委屈?”
郑凡在网上对“难民收容所”没说来庐阳应聘,只是说要来庐阳看她,“难民收容所”很激动,说要陪他一起在庐阳找工作。郑凡说我只是来看看你,并没有打算让你陪我去找工作,“难民收容所”说那我们打的赌还算不算数,郑凡说算数。“难民收容所”说,那好吧,我等你见光!
郑凡在庐阳三天里并没见“难民收容所”,也没见在庐阳工作的大学同学,他甚至连网吧都没进,一是他要全神贯注地应对考试,不能分心;二是他不知道能不能被录用,心里没底;三是怕跟网友见光死。与其见光死,还不如就活在对方的想象里。第三天宣布被录用后,郑凡一激动,当场决定直奔家乐福超市给“难民收容所”一个惊喜,可就在他问好了庐阳家乐福地址和公交线路并已经上了公交车的时候,他犹豫了,他想起了老豹和小凯的警告,“难民收容所”是虚拟的,就连“难民收容所”的性别都是虚拟的,只要相信同窗三年的哥们不会害他,此时他就不该去跟网友见面,既然信誓旦旦打过赌,就不能不讲信用,见面就得兑现他们下的赌注,庐阳的工作定下了,可庐阳的女网友哪能说娶就娶了呢?就在公交车即将关门的一刹那,郑凡跳下车来,他默默地走到马路对面坐上了去火车站的公交,当晚就回到了学校。
郑凡当年考上大学时父亲奖励给他一个塑料箱子,由于塑料老化,离开上海前郑凡塞书的时候塞裂了,劣质塑料箱开裂就意味着彻底报废,所以郑凡是扛着一个蛇皮口袋来庐阳报到的,他的蛇皮口袋里塞满了古代文学和现代梦想。
下了车,天已经黑了,庐阳跟上海比就像蚍蜉撼树,就像幼儿园孩子跟泰森站在拳击台上过招,在去投奔大学同学的路上,郑凡发现庐阳的灯火虽一路活蹦乱跳地灿烂着,但少了上海的浓艳和嚣张,直到此刻,他都没觉得自己已是庐阳人了,有那么一个短暂的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是来旅游的,而不是来工作的。所有的纠结缘于他还没想好是否应该跟“难民收容所”见面。
在庐阳的大学同班同学只有舒怀和黄杉,晚上他们为郑凡接风。
如今研究生都活得举步维艰,形形色色的本科生泛滥成灾,当然不可能好到哪儿去。舒怀和黄杉这两个哥们约好了似的,一律混得不如意。舒怀在一家经常被银行上门逼债的民办中学教书,每月工资扣除房贷,两块多钱一包的劣质香烟都抽不起,黄杉在一家发行量极其糟糕的行业小报当记者,平时靠写一点花团锦簇的吹捧报道能捞到一些茶叶烟酒之类的小外块,按他的话说,“弱势媒体,一点尊严都没有。”
舒怀能在三环边住上两室一厅的房子,全仗着他父亲在乡下一个废弃的砖窑里违规生产鞭炮赚了钱交了首付,而黄杉连房子都没有,所以为郑凡接风只能窝在舒怀的小客厅里,舒怀买了一大堆卤菜,黄杉拎了两瓶别人送的酒,舒怀女朋友悦悦下班还抱回来一个西瓜,应该说,一开始接风的气氛还是相当轻松愉快的,舒怀说郑凡研究生毕业能回到庐阳来跟我们一起喝酒足见同学之间的感情固若金汤,黄杉说郑凡在大上海看够了“一江春水向东流”后居然还跟我们混在一起足见这研究生读了等于没读。郑凡说他在庐阳找了一个女友,大家都笑了起来,说既然为了女友屈尊庐阳,来庐阳的第一天,不去找女友报到,却跑到同学屋里来报到了,哪有这种逻辑。黄杉继续调侃着,“上海不是一个培养‘重友轻色’的城市”。舒怀的女友悦悦善解人意地说,“我觉得郑凡是一个超越了你们想象力的男人,所以他出现在女友缺席的地方,太正常不过了。”黄杉被揶揄得难以忍受,就说,“悦悦,你不带这么捧人的!”
一开始,大家嘻嘻哈哈说得挺开心挺正常的,可一瓶烈酒下肚,三个酒量都很有限的同窗说起眼下尴尬的境遇和看不到希望的未来,想到下不起馆子的窘迫人生,话就说得越来越不靠谱了。
舒怀红着眼对郑凡说,“信不信?我揣着氰化钾,去滇缅边境,狠狠地干上一票,干成了一辈子花天酒地,逮到,当场咽下氰化钾,省得审来审去的还得被枪崩了。”
郑凡说,“那我就去当缉毒警,逮到你,悄悄地把你给放了。”
黄杉给每人杯里倒满酒,摇摇晃晃地从一堆鸡鸭骨头中站起来,“你们说的都是醉话,干不成的。不瞒你们说,我已经在网上,在网上漂了好长时间,我想找一个富婆,把自己的身体和青春搭一起卖了。”
悦悦看着三个神智不清的男人,一个比一个胡说八道,气得一下子掀翻了桌子,“无耻,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满地摔碎的酒杯、碗碟还有鸡鸭的残骸与酱油的汤汁一片狼籍。屋内突然安静了下来,迷你小音响里流淌出《地中海月光》曲子,窗外一轮圆满的月亮悬挂在空旷的天上,一动不动。
郑凡很尴尬,他没想到来庐阳的第一天如此一败涂地。
郑凡背起一蛇皮口袋的古代文学告辞,舒怀上来拽住蛇皮口袋,“说好了的,晚上就住我这里,房间都收拾好了。”
郑凡看着无动于衷的悦悦,对舒怀说,“不用了,已经够打搅的,真不好意思!”
郑凡是和黄杉一起下楼的,黄杉喝多了酒,他在楼下分手时搂着郑凡的肩说,“也好,到你女友那里去住,踏实些!”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他突然警觉起来,“是女友,还是女网友?”
郑凡说,“这很重要吗?”
黄杉硬着舌头说,“女友可以住一起,女网友不行,当心被策划了。就在上礼拜,我们报社一小哥们跟女网友在宾馆刚洗好澡,一个抄着一把杀猪刀的男人冲了进来说小哥们欺负他老婆,被诈了一万六,一万六呀,再添三五千,都够到越南买一个老婆了。”
郑凡当晚住进了上次来应聘时住的那家私人小旅馆,小旅馆埋伏在一条小巷子里,像一个昼伏夜出的小偷。脸上有几粒麻子的老板娘热情洋溢地拎了一瓶开水送进来,“还真考中了,了不起!少收你三块钱,给十五就行了,夜里上厕所出门别忘了开灯,开关在门外右首。”
郑凡说,“上次你少收我五块呢。”
老板娘将一个脏兮兮的茶杯塞到郑凡手里,“上次来你没工作,这次来马上就拿薪水了。”
郑凡躺在弥漫着一股霉味的小旅馆里,听着屋外火车的尖啸声像一把尖刀插进了城市的心脏,他突然有一种莫名的恐惧,觉得自己被扔进了无边无际的大海里,海上一片漆黑,他想象不出“难民收容所”会把他打捞上岸,还是会把他按进海水里溺死。杂乱无章的大脑和身体都很累了,晕晕乎乎的郑凡刚想了一个开头就睡着了。
上班的前几天,郭之远所长让他熟悉黄梅戏的历史沿革以及代表性作品,郑凡老家山里有许多民间黄梅戏剧团,他是听着黄梅戏长大的,还有许多父老乡亲也是听着黄梅戏死的,没几天,郑凡就对黄梅戏前世今生拿捏了个八九不离十,毕竟比研究楚辞轻松多了。真正让郑凡心神不宁的是跟不跟女网友“难民收容所”联系,联系上后的下一步怎么办?
郑凡上班的头一个星期睡在办公室里,口袋里没钱了,没钱不能天天晚上去网吧,不去网吧就没法找到“难民收容所”,也许是“近乡情更怯”,真的跟女网友近在咫尺了,他却不敢去见她了。
离开上海前的一天晚上,“难民收容所”在网上告诉郑凡她的真名叫韦丽,家乐福超市收银员,从没说过谎,也不会说谎,郑凡也投桃报李地告诉她自己是研究屈原的古代文学研究生,叫郑凡,从来不想说谎,如果偶尔一次说谎了,那肯定是善意的谎言。韦丽问他的工作究竟定在哪儿了,已经确定到庐阳市艺术研究所报到的郑凡很含糊地回复,“还没最后落实,落实好了给你消息。”网友韦丽迅速敲了一行文字过来,“你要是不来庐阳,就不用告诉我了。”此时的郑凡没有坦白真相,倒不是有意说谎和缺乏诚实,而是他实在不敢面对押出去的赌注,乡下长大的孩子,没勇气玩火!
凭感觉,郑凡认定韦丽是一个单纯得可以被拐卖掉的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