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赠别前夜(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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绾卿死死地咬着下唇内侧的软肉,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克制住手腕更剧烈的、想要颤抖的冲动。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将紫砂壶稳稳地、缓缓地放回原处,壶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沉闷而扎实的一响,仿佛用这声响来镇压心底的慌乱。然后,她才伸出微微发凉、指尖甚至有些麻木的手指,将那只斟了七分满、茶汤微漾的盖碗,轻轻推向程觉非面前。

做完这一切,几乎耗尽了她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镇定。她抬起眼,看向程觉非。眼神有些空茫,像是魂魄被那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离了窍,还未全然归位。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喉头却一阵发紧。声音最终从唇间逸出时,低微得几乎要消散在黄昏浓稠的寂静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压抑不住的颤音,像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

“……这么久么?”

短短四个字,没有质问,没有哀恳,甚至不是一个完整的句子。它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分量。可正是这轻飘飘的四个字,像一面猝然被打碎又迅速拼合的镜子,裂痕宛然,将她此刻全部的依赖、无措、慌乱,以及那连她自己都未曾细细分辨、或许也不愿分辨的、更深更隐秘的东西,泄露无遗。

茶盏里的热气还在袅袅上升,在她与程觉非之间隔开一层薄薄的、不断变幻形状的雾障,让彼此的面容都有些模糊不清。

问完那句,绾卿便迅速垂下了眼睫,目光死死地、近乎固执地定在书案上那几滴刺眼的、深褐色的茶渍上。她不敢再看程觉非,怕自己眼中瞬间涌上的、滚烫的酸热会决堤,怕那强撑起来的、摇摇欲坠的镇定表象,会在对方清明的目光下彻底崩塌,露出底下不堪一击的脆弱原形。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失落感,如同窗外骤然漫起的、无孔不入的暮色,从四面八方包裹了她,沉甸甸地压在肩头,渗进心神。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本能的恐惧,像藤蔓的触须,悄悄缠紧了心脏。

七八日,没有程觉非的七八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清晨从辗转难眠的浅睡中醒来,不会再隐隐期待那阵熟悉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在廊下响起;意味着漫长的午后,这间书房将重新被无所事事的、死寂的寂寞填满,只剩下自鸣钟枯燥的滴答声和窗外永远不变的竹叶沙沙;意味着那些无人可诉、也无处可诉的愁绪,那些因偷偷阅读新式书报而激荡起伏的心潮,那些对模糊未来既迷茫又忍不住生出些微憧憬的隐秘念头……将再次失去唯一可以承接、可以理解、甚至可以与她并肩探寻、给她冷静分析与坚定回应的听众与同道。

更意味着,程觉非一走,这座周府便会立刻恢复它本来的面目——这处她生于斯、长于斯的宅院,每一条回廊,每一扇花窗,甚至空气里浮动的尘埃,都会重新变回它们惯常的样子:熟悉到骨子里,却也沉闷到让人透不过气。那些暂时被新异气息驱散的东西,会重新聚拢来,严严实实地裹住她。那些镌刻在骨子里的规矩礼法,母亲忧心忡忡又饱含期待的叹息,父亲虽不常出现却无处不在的沉肃威严目光,还有那件悬在心头、如同秋后问斩的囚徒日日窥视着窗外落叶、计算着行刑之期的、冰冷的婚约……所有这些曾被程觉非带来的新风、新知、新视角、以及那种从容坚定的存在本身暂时驱散或抵挡住的沉重压力,将会卷土重来,变本加厉,将她重新吞没,不留一丝余地。

程觉非……不知不觉间,已然成为她这片灰暗、凝滞、令人透不过气的生活里,唯一的支点,唯一鲜活的颜色与声响,唯一能让她感到自己还是个“活人”、而非一件精致摆设的证明。是她得以短暂喘息、得以偷偷窥见墙外世界那一角广阔的天空。

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的光影晃了一下,胃部微微抽搐,泛起一丝空虚的冷意。这不是旧疾复发的征兆,而是情感上骤然被抽空唯一支撑后的虚脱与恐慌。垂下的眼睫颤抖得厉害,如同秋风中的蝶翼,她用力地、快速地眨动眼睛,将那股汹涌而上、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热意死死逼回去,死死地锁在眼眶之内。可那股酸涩的浪潮如此凶猛,终究还是冲破了防线,在她的眼眶周围,洇开了一圈湿漉漉的、无法掩饰的绯红。

书房里静极了,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中奔流的嗡鸣。只有墙角那座沉重的座钟,钟摆不知疲倦地左右摆动,发出“咔嚓、咔嚓”规律而冷酷的声响,正丈量着这难挨的、仿佛被无限拉长的沉默,也仿佛在无情地倒数着分别时刻的步步逼近。

程觉非的目光,始终静静地、不曾移开地落在绾卿身上。

从她斟茶时那骤然细微的停顿与颤抖,到她放下茶壶时故作镇定的沉重一响,再到她推过茶盏时指尖泄露的冰凉与僵硬,接着是她问出那句“这么久么”时低垂却将一切心绪暴露无遗的侧脸弧度,以及那剧烈颤抖、终究泛起湿红潮润的眼睫……每一个细微到极致的反应,每一个试图掩饰却终究失败的肢体语言,都未曾逃过她那双训练有素、惯于观察病患最细微征兆的眼睛。

她看着绾卿强自镇定底下,那几乎要漫出来的惊慌与不舍,看着对方骤然失了依凭、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摆放的茫然样子,心里那块向来被规矩和冷静占得满满当当的地方,忽然就有些发涩,有些发沉。一种陌生的、细细密密的酸涩感,混合着清晰的不忍与怜惜,就在那骤然产生的紧涩缝隙里,悄然渗透了出来,弥漫开去。

她早已料到自己的短暂离开,必然会对绾卿造成影响。她了解她的处境,她的孤独,她内心那片被压抑的渴望。但她未曾预料到,这影响会来得如此直接,如此猛烈,如此……不加掩饰,近乎赤诚。这份全然的依赖与毫不设防的牵念,就这样地、毫无保留地压过来,让她在履行身为医者之女、协助父亲出诊的正当事由之外,平生第一次,对“离开”这个本身无可指摘的决定,生出些真实的、磨不掉的迟疑,与一份就此搁在心底、再难放下的牵念。

她想说些什么。想说“很快便回”,想说“不必挂念”,甚至想像安抚那些因亲人暂别而焦虑不安的小病患一样,给出更确切、更令人安心的归期承诺,或是找些轻松的话题,将这过于凝重的气氛搅散。但所有的话语在舌尖滚过,却又被她自己一一按了下去。她觉得,任何轻飘飘的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能是一种对这份沉重情感的轻慢。任何刻意的转移话题,都是对绾卿此刻真实感受的回避与辜负。

默然,在两人之间持续了片刻。只有座钟的滴答,和窗外更显凄清的归鸟晚啼。

程觉非终是未曾多言。那些在她素来平静的心湖里翻涌起的、陌生的波澜,被强大的意志力妥帖地收敛、抚平,重新归于深水之下的沉寂。所有的思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静的叹息,消散在无声的胸腔里。她伸出手,端起面前那盏已经不再滚烫、只余温热的茶。指尖触碰到细腻的瓷壁,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属于对方的、微弱的体温。

她没有喝,只是将茶盏轻轻拢在掌心,用那点微温熨帖着指尖的凉意。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温和地看向依旧深深低着头的绾卿。话语一字一句落下来,像在许一个极郑重的诺、可以握在手中的期盼:

“你好生休养,务必按时服药,心境务求开阔平稳。”

她顿了顿,语速放得更慢:

“我……明日会再来。与你辞行。”

说完,她不再停留,将掌心的茶盏轻轻放回原处,站起身,提起那只棕褐色的医箱,动作利落,没有半分拖沓。她朝绾卿微微颔首,便转身,步履稳定地向门外走去。

她的背影被渐浓的暮色和室内拉长的昏暗光影吞没,步伐依旧稳定从容,却似乎比平日离开时,多了几分凝滞的、不易察觉的重量。

“明日再来。”

这四个字,被程觉非用那样平稳肯定的语气说出来,

它意味着告别尚未真正来临,悬而未决的痛苦被暂时延后。意味着她们之间,并非只剩下冰冷的“后日动身”这个结果,还拥有整整一日的光阴,一个可以预见的、能够触碰的“明日”。那漫长的、无着无落的分离,被这句话牵引着,从一片混沌的、令人心慌的远景,沉甸甸地落到了一个更近的、也更具体可感的地方——明天。

绾卿依旧低着头,维持着那个姿势,听着那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在通往府外方向的尽头,被周府深院惯有的、更深沉的寂静吞噬。

暮色彻底合拢,最后一线天光也从窗棂上退去。书房里暗了下来,物件失去了清晰的轮廓,融成一片模糊的深色影子。只有墙角座钟的钟面,在黑暗中幽幽地反射着窗外透进的、极微弱的天光,两根指针,依旧不知疲倦地、一格一格地向前爬行。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触到自己的眼角。

那里有一点未干的湿意,在指尖的触碰下,变得更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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