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别前夜(第1页)
自那日从街头回来,已过去三四日光景。
市井的喧嚣、油锅的滋响、人群的体温、还有那支躺在西洋橱窗里沉默的黑色钢笔……所有这些鲜活得近乎刺目的印象,明明昨日还烙在眼底、缠在耳际、甚至能从贴身衣袋里那块包着海棠糕的油纸上嗅出残存的甜腻油香,可一旦回到周府这片被高墙圈起的寂静里,被那浸透廊柱与地砖、沉淀了不知多少代呼吸与目光的沉黯气息一围,便都迅速地褪了色,失了真,仿佛只是午睡初醒时,枕畔残留的一缕恍惚的梦痕。
那口海棠糕粗粝的甜仿佛还粘在舌尖,但身处的空气,已重新变得只剩下书墨的陈涩、沉水香的黏腻,以及窗外那几竿竹子永远不紧不慢的、沙沙的摩擦声。
黄昏的光线,总是带着一种将尽未尽的缠绵。
夕阳从西窗那些细密的棂格里筛进来,不再是白昼里那种明亮坦荡、无所遁形的光,而是成了暖溶溶的、边缘模糊的金色,懒洋洋地铺在书房光洁的方砖地上,爬上紫檀木书案被岁月磨得温润的边缘,将那方端砚、那几支湖笔,还有她搁在案角的一枚青玉纸镇,都拉出斜长的、沉沉的影子。空气里浮动着微尘,在那几道光柱里悠悠地打着旋,起起落落,无休无止。一切都显得静谧而迟缓,仿佛时光也在此刻放慢了脚步,留恋着这白昼最后的余温,不肯轻易滑入黑夜。
绾卿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一卷摊开的《陶渊明集》,纸页停在《归去来兮辞》那一篇。目光却并未落在那些熟悉的、关于田园与归隐的洒脱字句上,而是虚虚地投向窗外。窗外那一角被屋檐切割出的天空,正由清澈的淡蓝,一点点染上暧昧的橘粉,又渐渐渗入沉郁的黛青。远处屋脊上,归巢的鸟雀啁啾着,拍打着翅膀掠过,在渐浓的暮色里留下几声短促而清脆的余响,很快便被更广大的寂静吞没。
她今日心绪,不知为何,总有些没来由的漂浮,像春日池塘里新生的浮萍,根须浅淡,随着水波晃荡,抓不住一处牢靠的实处。许是午睡时并未睡沉,做了些支离破碎、醒来便记不真切的梦;许是下午母亲过来看她时,虽未明言,但那温言软语间,总若有若无地提起了陈家前日遣人送来的、包装得格外精致的节礼,话里话外,终究绕不开那桩悬在半空、如同梅雨天里湿漉漉的棉被般让人透不过气、却又注定要落在身上的婚事。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寂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她试图将那沉在胸口的烦闷感压下去,指尖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书页的边缘。这卷书,还是那日程觉非在时,她正看着的。觉非还曾指着“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那两句,与她闲谈了几句关于“昨日”与“明日”的思辨。如今再翻开,纸页上墨字依旧,每一个勾捺转折都熟悉,可那些字句里透出的、曾让她心生向往的超然意味,此刻却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朦胧而遥远,再也触不到心底那片真实的不安与渴求。
门外,在这片将尽的黄昏里,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沉稳清晰,带着一种与这深宅内院大多数细碎、谨慎或拖沓的足音截然不同的质地——那是鞋底与青石板接触时,干脆利落的声响,每一步的间隔都均匀得近乎精确。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
绾卿坐在书案后,起初只是听着,听着那声响规律地迫近。听着听着,心里那团没着没落的烦躁,竟顺着那脚步声的节奏,一下一下,给捋平了,压实了。先前还四处飘散、抓不住头绪的心绪,忽然就沉了下来,落回了腔子里,安安分分地待着,等着那脚步声的主人推门进来。她放下书卷,抬眼望向门口,指尖还停留在书页的褶皱上。
门被轻轻推开。
程觉非的身影出现在门边,背对着廊下渐浓的暮色。她依旧提着那只棕褐色、边角磨损得发亮的牛皮医箱,身上是那件常见的、洗得有些发白的靛蓝布旗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短发齐耳,梳得整整齐齐。夕阳最后的余晖恰好从她身后斜射过来,给她周身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毛茸茸的光晕,脸庞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朦胧,五官的细节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唯有那双眼睛。
即便隔着几步的距离,即便光线昏昧,绾卿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双眼睛的存在。它们像浸在寒潭深处的墨玉,清亮,沉默,带着惯有的、能穿透一切浮华与伪饰的专注,此刻正望过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周小姐。”程觉非微微颔首,声音是一贯的平稳清越,不高不低,恰好能在这片黄昏的寂静里,清晰地抵达听者的耳中。
“程小姐请进。”绾卿站起身,示意她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春晓早已备好了热茶。不是常日喝的,是母亲前几日特意从库里寻出来的“顾渚紫笋”。茶色有些特别,芽叶细嫩,边缘泛着些微的紫,在素净的白瓷盖碗里沉沉浮浮。热水注下去,那香气并不张扬,是一股子清幽的、带点竹叶般微涩的兰花香,悠悠地漫开,将这黄昏时分书房里固有的陈黯气息,悄没声儿地冲淡了一层。
诊视的过程与往日并无不同。问询近况,饮食睡眠,可有何处不适。程觉非取出听诊器,微凉的金属听头隔着单薄的春衫贴上她的后背,带来一阵轻微的颤栗。然后是诊脉,三根修长干净的手指,稳稳地搭在她纤细的腕间,指尖的温度比听头高些,却依旧是微凉的,力道平稳而恒定。
绾卿能感觉到自己腕间皮肤下血脉的搏动,在那沉稳的指尖下,一下,又一下,清晰得如同擂鼓。她疑心自己的心跳比平日快了些,快得有些不寻常,那搏动会不会透过皮肤,传递到对方的指腹上去?这念头让她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片刻,程觉非收回了手,一边在随身携带的牛皮封面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一边开口,声音专业,听不出多余的情绪起伏:“心音比上回平稳些,只是脉象仍有些细弦,肝气略郁。汤药需按时服,最要紧的还是静心,勿要劳神,更忌忧思过度。”
绾卿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答。心里那点莫名的漂浮和午后的烦闷,似乎因着这熟悉到近乎刻板的流程,和眼前这个人沉静的存在,而稍稍沉淀下来,不再那么无端地搅扰。她甚至感到一丝近乎可耻的安心——看,一切都还和往常一样,诊脉,开方,叮嘱,然后告别。那场短暂的市井之行带来的悸动,母亲言语间施加的无形压力,或许都只是她过于敏感的心绪在作祟。
她伸手,提起案上那把小巧的紫砂壶。壶身温热的触感透过细腻的砂质传递到掌心,暖意熨帖。壶里是刚续上的滚水,准备为程觉非斟一杯新茶。她将壶嘴对准那只素白的青瓷盖碗,澄澈的茶汤即将倾泻而出——
就在这一刻。
程觉非合上了笔记本,发出轻微的一声“啪”。她没有立刻开始收拾医箱,而是抬起眼,语气依旧平静如常:
“家父接到上海一家医院的信函,邀他过去访诊数日,顺带商议些事情。后日一早的火车。”
壶嘴在空中,微微一顿。茶水依旧无声地注入杯中,热气遇冷,迅速蒸腾起来,在她与绾卿之间拉起一层薄薄的、晃动的白色雾障。
程觉非顿了顿,似乎在确认接下来的话该如何措辞,但她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
“我需随行,协助家父记录病案,整理资料。此行……约莫要离开七八日。”
“啪嗒。”
极轻微的一声脆响。不是茶壶脱手,也不是杯盏倾覆。
是绾卿握着紫砂壶壶柄的右手手指,在听到“七八日”这个确切的数字时,不受控制地、猛地向内蜷缩了一下。指尖的力道瞬间失了分寸,壶身微微一倾,坚硬的壶嘴与青瓷盖碗纤薄的杯沿轻轻磕碰,发出这声在骤然凝固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的声响。
几滴滚烫的茶水被这突如其来的磕碰溅了出来,落在光洁如镜的紫檀木书案上,迅速洇开几小圈深色的、边缘晕染的水渍,像骤然睁开、又迅速黯淡下去的眼睛。
这告知来得寻常,语气也平淡,离开的日子从她口中说出,和说“当归三钱,水煎服”没什么分别。可绾卿听着,心口那点刚因她到来而落定的实感,忽然就空了。像是脚下踩着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塌陷了一块。这些日子以来,那些不知不觉间养成的、如同呼吸般自然的、等着她来、听她说话、看她沉静眸光的习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却又实实在在撑着她的东西,猛地一下,被抽走了。连个预告都没有,就这么硬生生地,要中断了。
这些时日于绾卿以往的深闺岁月,不过是绣架上一朵未完成的海棠,书卷里几页翻过便忘的闲篇,晨昏定省时几句模糊的应诺,弹指即过,留不下任何痕迹,激不起半点涟漪。日子是凝滞的,是周而复始的,明日与昨日并无分别。
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