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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影守夜(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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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愈发深了,露气悄无声息地浓重起来,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湿润的、沁骨的凉意。白日里蓄积的暖意早已散尽,石凳触手冰凉。一阵不知从哪个方向生起的微风,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卷过,穿过海棠枝叶并不茂密的间隙,带着深夜特有的、针尖似的寒意,直扑在人身上。

绾卿只穿着单薄的葛布衫子,罗纱半臂聊胜于无。那阵风袭来,她不由自主地,轻轻打了个寒噤,肩膀瑟缩了一下,手臂上立时起了一层细密的栗粒。

这细微的动作,并未逃过程觉非的眼睛。她几乎是在绾卿轻颤的同一瞬,便转回了视线。

没有询问“冷不冷”,也没有客套的言语。

程觉非只是极自然地,将自己身上那件靛青色棉布薄衫解了下来。那衫子并不厚重,是寻常棉布的质地,但在这样的夜里,已是能抵御寒气的屏障。如同医者见到病患畏寒,便自然而然地,想予其一份温暖。

她上前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到绾卿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干净的、混合着阳光与皂角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药箱的、清冽微苦的味道。程觉非手臂轻展,将还带着自己体温的薄衫,轻轻披覆在绾卿单薄而微微发抖的肩头。

柔软的棉布,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和那令人安心的、干净的气息,骤然包裹住她。

绾卿浑身猛地一僵。

那暖意并不炽热,甚至只是温温的,却像一道细微却强烈的电流,猝不及防地从肩头相触的地方窜入,顺着脊椎飞速蔓延而下,激起一阵酥麻的战栗。这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清晰,让她瞬间忘了寒冷。

这不是被服侍的感觉。丫鬟为她披衣,是恭敬的、带着距离的,动作谨小慎微。母亲为她添衫,是慈爱的、带着呵护幼雏般的俯视与关切。

而此刻这覆在肩上的温度,这近在咫尺的气息,这无声的动作……是平的。

是一种平等的、寂静的、带着体温的分享与呵护。没有言语,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只是一个简单到极致、自然到仿佛天经地义的动作,却仿佛包含了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无声默契、思想共鸣,以及那层日益厚重、却始终未曾宣之于口的、令人心悸又令人渴望的情愫。

她低着头,脖颈都泛起了羞怯的粉色,不敢抬眼去看近在咫尺的程觉非。心跳得又急又重,怦怦怦,一下下沉重地撞击着耳膜,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响得让她心慌意乱,疑心这擂鼓般的声音早已泄露了天机,被对方听得一清二楚。

那件薄衫并不足以完全驱散深夜的寒凉,可她却觉得从里到外都烧了起来。脸颊滚烫,连藏在袖中的指尖都像是浸在了温水中,微微颤抖着,再感觉不到一丝冷意。

程觉非的手,在为她拢好衣衫、确保它不会滑落后,并未立刻收回。

那只手,稳定地握过听诊器,精准地执过炭笔,此刻,它就那样轻轻地、仿佛只是随意地、又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搭在了绾卿另一侧未曾被衣衫完全覆盖的、依旧微凉而轻颤的肩头。

掌心温热,透过薄薄的葛布衣料,清晰而熨帖地传递过来。

那不是一个拥抱的姿势,却比任何拥抱都更让绾卿心悸神摇。它像一个无声的支点,一个温柔的锚,将她漂浮不定的神魂,与这微凉的夜色、这静默的等待、这身旁令人安心又慌乱的气息,牢牢地系在了一起,不再漂泊无依。

绾卿彻底不敢动了。

她僵直地站在原地,感受着肩头那清晰分明的、带着不容忽视分量的触碰,感受着衣衫上残留的、另一个人的体温与气息,也感受着自己胸腔里那只快要挣脱束缚、飞扑而出的鸟儿。

程觉非也没有动。

她就那样站在绾卿身侧半步之后,一只手轻轻搭在绾卿肩头,维持着这个略带扶持又流露守护意味的姿势。她的目光重新投向那株静默的昙花,仿佛她的全部心神,都只是静静地等待着花开,等待着那必然降临又神秘未知的绚烂一刻。

时间,在这单方的触碰与交织的、微乱的呼吸间,被无限地拉长,又仿佛彻底凝滞不动。月光清清冷冷地流淌,海棠树的影子在地上缓慢地移动、变形。远处似乎传来极隐约的梆子声,模糊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她们就这样站着,一人肩上披着另一人的衣衫,一人肩上落着另一人的手。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共同守着这株昙花,也守着彼此心中那片无声惊雷、却繁花渐欲的天地。

等待着花开。

也等待着,在这个被月色与花香浸泡的夜晚,某些东西被这温热的触碰悄然催化,静静发酵,朝着一个既令人心悸又无法抗拒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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