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讯暗潮(第2页)
绾卿独自站在原地,袖中的重量异常清晰。她深吸了几口夜间微凉的空气,才勉强压下狂乱的心跳,转身慢慢走回自己的院落。
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絮上,虚浮而不真实。
回到书房,她屏退了春晓,只说想独自看会儿书。门被轻轻合上,偌大的房间里,便只剩她一人,和书桌上那盏绿罩台灯投下的一圈昏黄光晕。
光晕之外,是深不见底的黑暗。紫檀木家具的轮廓在暗影里沉默着,书柜像一排排肃立的巨人。万籁俱寂,只有自鸣钟的滴答声,规律得令人心慌。
绾卿走到书桌前,没有立刻坐下。她站在光晕边缘,从袖中取出那两卷东西。指尖竟有些发抖。
缓缓展开。
第一本,是一册精装的西洋乐理书,封面是硬质的深蓝色布面,烫着金色的洋文字母。她匆匆翻过几页,满是五线谱、音符、各种复杂的图表与公式。这正是上次凉亭中,程觉非提及要带给她的“西洋乐理书”。它躺在那里,像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一个体面的幌子。
而压在它下面的第二本……
绾卿的呼吸停滞了。
封面上,是三个浓墨印刷、力透纸背的汉字——《新青年》。
那字迹端正,却透着一种斩钉截铁的锋芒,像三把出鞘的剑,在昏黄的灯光下,灼灼地刺入她的眼帘。封面是普通的纸张,略有些粗糙,边角已有磨损,显然被翻阅过多次。右下角印着期号与出版日期,是去年的刊物。
她坐进椅中,将乐理书推到一旁,双手捧起那本《新青年》。纸张很薄,翻动时发出清脆的哗哗声,在这死寂的书房里,不啻于惊雷。
她快速而贪婪地翻阅着。
目录页上,一篇篇标题像燃烧的火把:《敬告青年》、《文学改良刍议》、《狂人日记》、《我之节烈观》……每一个字都陌生而滚烫。
她翻到《狂人日记》。开篇便是:
“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
我不见他,已是三十多年;今天见了,精神分外爽快。才知道以前的三十多年,全是发昏;然而须十分小心。不然,那赵家的狗,何以看我两眼呢?”
她继续往下看。“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叶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吃人”!
绾卿的手猛地一抖,杂志差点脱手。她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血液却反向奔涌,冲得脸颊发烫。她想起深宅里那些无声的规矩,想起母亲泪眼中“都是为你好”的叹息,想起父亲不容置疑的“家族体面”,想起那件静静立在房中、光华璀璨的嫁衣……那是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吃人”?用温情、用礼教、用“为你好”的名义,一点点啃噬掉一个人的意志、梦想,乃至对生命的全部热情?
她又翻到其他文章。“民主”与“科学”的呐喊,如洪钟大吕,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那些关于“自由”、“独立”、“平等”的论述,尤其是关于“女子解放”的文字,像一道道强烈的光,劈开她十七年来身处的、习以为常的黑暗。
“女子者,国民之母也。欲强国,必先强种;欲强种,必先使女子有完全之人格、独立之生计。”
“盖今日之社会,犹是男子之社会;今日之道德,犹是男子之道德。女子处此社会,守此道德,安得不成为玩物、成为附属?”
字字句句,都像为她量身打造的刑具,又像是为她指引生路的灯塔。她感到一种混合着发现真理的狂喜与背叛家族的负罪感的巨大冲击。热血在四肢里奔流冲撞,激得她指尖发麻;冷汗却又悄悄浸湿了内衫的背脊,一片冰凉。
她时而觉得自己被点燃了,每一个毛孔都在呐喊;时而又觉得自己在坠落,坠向一个未知的、可能万劫不复的深渊。
书页在颤抖的指尖下哗哗翻动。
绾卿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裂缝边缘。脚下是熟悉的一方土地,是她生活了十七年的世界——温顺、精致、秩序井然,每一步都有迹可循,却也无处不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闷。这世界的空气是凝滞的,色彩是黯淡的,未来是早已被书写好的、一眼能望到尽头的坦途,也是囚笼。
而裂缝的另一边,是书中描绘的那个世界——陌生、动荡、充满不可预知的危险,却也闪耀着“自由”、“独立”、“科学”、“平等”这些字眼所折射出的、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那里的空气似乎是流动的,色彩是鲜明的,未来是未被定义的、拥有无限可能的旷野。
书中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只从对岸伸过来的手,用力地、不由分说地,要将她拉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