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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讯暗潮(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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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程觉非才踏进周府。

比约定的时候晚了近一个时辰。引路的婆子提着灯笼在前,嘴里絮絮地解释:“……原是该早到的,偏生东街药铺今日盘点,程大夫要的几味药配了许久,又遇上李家老爷急症请去瞧了一趟,这才耽搁了。”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歉意,仿佛这延迟是她的罪过。

程觉非只应了一声“无妨”,步履依旧平稳。深蓝色的旗袍下摆已被夜露打湿了一圈,颜色沉暗。她手中提着两只皮箱,一只棕褐色,装惯常的医疗器械;另一只略扁些,颜色更深,提手处磨得发亮。

书房里早已上了灯。

不是新式的电火,是两盏玻璃罩子的洋油灯,灯罩是绿色的,分别搁在书案两端,灯芯调得不高,各自拢着一团晕黄暖薄的光。那光不够亮堂,恰恰只够照亮书案这一片,将人的身影投在身后高高的书架上,拉得变了形,晃晃悠悠的。

光晕之外,紫檀木家具的轮廓在阴影里沉默着,像蛰伏的兽。绾卿就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卷书,却半天没翻一页。听见廊下的脚步声和婆子的通报,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半开的雕花门,落在那个从夜色里走来的身影上。

这一次复诊,是在绾卿日常起居的书房里。书房不大,却极清雅。北墙立着整排黄花梨书柜,里头齐齐码着线装的书帙,纸页间散出经年的墨香与微潮的清气。临窗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除了笔架、砚台、笔洗,还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乐府诗集》,笺纸上誊了半首《有所思》,墨迹已干。

“今日气色很好。”程觉非进门,放下皮箱,开口第一句仍是这话。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平静,听不出是因迟到而致的客套,还是真心。

绾卿今日确实觉得胸中畅快许多。连母亲晨起时都说,她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郁色淡了,脸颊也有了血色。她知道这不全是药水的功劳。

诊视过程简短而默契。听诊,询问,开药。一切都在一种近乎舒适的安静中进行。程觉非的手指依旧稳定,眼神依旧专注,可绾卿却觉得,那层冰凉的医患隔膜,自花园凉亭那一日后,似乎变薄了,透了光。

末了,程觉非照例叮嘱几句,便收拾药箱,起身告辞。

春晓候在门外,提着灯笼,要送程觉非出府。她二人正要举步,一直坐在书案后的绾卿,目光从窗外沉沉的夜色中收回,忽然站起身。

“且慢。”她的声音在静谧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她缓步走近,并未看春晓,只对程觉非道:“更深露重,庭院里路径曲折。春晓一人提着灯,怕也照不周全。我正觉房中气闷,也想走走。不如,我送程大夫一程。”

她这话说得平淡,却自有一种不容置喙的意味。春晓有些讶异地抬眼,却见自家姑娘已从她手中接过了另一盏未曾点燃的羊角灯,就着烛火点亮了,昏黄暖光立时盈满她沉静的眉眼。程觉非目光微动,似有深意地看了绾卿一眼,并未推辞,只颔首道:“有劳。”

于是,三人出了房门,踏入夜色。绾卿与程觉非并肩走在稍前,春晓提着灯落后半步照路。青石甬道被两团光晕朦胧地映着,四下里树影幢幢,廊檐下的石兽在夜色中沉默如谜。

行至通往二门的一道游廊拐角,此处恰好被一丛茂密的湘妃竹掩着,光线最暗,前后无人。走在前头的程觉非,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她侧过身,对身后的春晓道:“有劳姑娘,我的听诊器似乎落在书房案几上了,烦请去取一下可好?我在此等候。”

春晓不疑有她,应了声“程小姐稍候”,又看向绾卿。绾卿只淡淡道:“快去快回。”春晓这才转身,提着她那盏灯匆匆往回走。光影随着她的脚步迅速远去、拐弯、消失,廊下顿时陷入更深的昏暗。

只剩两人。

绾卿手中那盏羊角灯的光,稳稳地笼罩着她们身处方寸之地。月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零碎而清冷的光斑。程觉非转过身,完全面向绾卿。她的脸一半在暖黄的灯光里,一半浸在幽暗的阴影中,看不清神情,只有那双眼睛,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有一种沉静而锐利的光,直直看向绾卿。

她没有说话,只是动作极快地打开了随身携带的棕褐色皮箱——不是装医疗器械的那个,而是一个稍扁些的。手指探入箱底夹层,轻轻一勾,便取出两本卷成筒状的杂志。

纸张很新,带着油墨特有的、微微刺鼻的气味。

程觉非上前半步,将这两卷东西迅速递到绾卿手中。她的手指不经意擦过绾卿的手腕,触感微凉。

“上次答应你的书。”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在夜风穿竹的沙沙声里,字句却清晰如刀刻,“这本……或许更值得一读。”

话音未落,她已退后半步,恢复了寻常距离,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靠近与私语从未发生。

绾卿甚至来不及反应。

她只觉手中一沉,那卷起的纸张边缘硌着掌心,粗糙的封皮摩擦着指尖。心跳,在那一刻,毫无预兆地骤然加速,猛烈得几乎要撞出胸腔。一种混合着本能警觉与莫名兴奋的战栗,从脊椎窜上后脑。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下意识地,用宽大的袖袍一掩,将那两卷东西紧紧拢入袖中。丝绸的袖料滑凉,底下却像藏着两团火。

春晓很快取了听诊器回来。程觉非接过,道了谢,便随着引路的灯笼光,身影渐次消失在月洞门外,融入沉沉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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