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第2页)
不知是哪一句,忽然戳中了靳明心中那根不安的弦。她又开始谢他,客气且疏离,一瞬间他们仿佛又回到了“试试看”的关系起点。
一个可怕的念头猝然击中他——她从一开始的若即若离,始终不让他真正靠近,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件事?
“忆芝,你一直一个人扛着这个,很辛苦吧?”他的声音沉下来,充满了心疼,“每个人都会老,都会生病,这不是什么需要羞于启齿的事。况且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我们在一起,你得让我和你一起面对。”
忆芝没有回答,只是一只手撑着额角,指尖遮住眼睛。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底的酸涩。
车外的夜色愈发浓重,将两人包裹在一片寂静而沉重的迷雾里。
靳明在真心实意地、用他所能想到的全部方式,为她提供资源、解决问题。在他的认知和经验里,几乎没有无法解决的难题。直至此刻,他仍以为她把父亲的病情隐瞒了这么久,是出于羞赧,是怕麻烦他,是担心他也会如世人般,将家有这类病人视为负担,视为择偶的禁忌。
如果真相仅仅如此,该有多好。
照顾一位患病的父亲,纵然耗时费力、花费金钱,却终究是能被化解的难题。
而再往前一步,那个她深埋心底、无法与任何人共担的隐忧,才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真正的绝境。
绝境面前,没有解法,所有人都只能面对。
车驶进地库,熄了火,冷白色的灯光打在挡风玻璃上,他们谁都没下车,只是沉默地坐着,像在等一场大雨下完。
“靳明。”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飘得如同呓语,却让他整个人猛的一颤。
“阿尔茨海默症,分两种,一种是散发型,大多七八十岁才会随机出现。”
她的语调平缓得可怕,机械地如同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医学科普。
“而另一种……是早发型的,而且大多是家族性的。”
靳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和茫然。他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和他说这些,或者说,他不敢明白。
“我爸,还有我姑姑,都是五十出头开始糊涂的。我姑姑还有其他健康问题,恶化得更快,现在已经不在了。”
“他们都有一种基因突变,所以他们是典型的……早发型、家族性阿尔茨海默病。”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地与他对视,落下最终的审判。
“而我,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从我爸那里遗传到了这个突变。”
“所以你今天看到的,不全是我的父亲。”
“还有我……很大概率上的未来。”
她耸了耸肩,好像那沉重的命运不过是一件可以一笔带过的小事。
无需再多言了。靳明听得懂,她知道,他足够聪明。
终于说出来了。
忆芝忽然觉得,其实也没有那么困难。预想中的崩溃或解脱都没有来临,心中只剩下一片被暴雨席卷后的荒芜,空荡荡的,什么感觉都消失了。
“你还记得之前我说过,我这个人挺认命的,你当时特能杠。”她轻轻笑了笑,手指却缓慢而坚定地从他掌心滑脱。
当他惊觉那微凉的触感正在消失,想要握紧时,手掌却只来得及擦过她指尖。
他握了个空。
“我们不一样。”她的声音带上了虚弱的笑意,“我的赢面……从出生那天起,就注定不太大。”
空荡的地库里,连风都没有,可靳明却觉得耳膜在轰鸣。视野里那些混凝土浇筑的坚实墙壁,仿佛正在他眼前一块块地龟裂、粉碎、轰然崩塌。
他本能地想说点什么,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四肢百骸猛地窜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