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51章(第3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病房里暖气很足,空气有些闷。沈阿姨躺在靠窗的床位,已经睡着了。她仰躺着,呼吸不大均匀,时不时轻轻抽动嘴角,好像在梦里还在念叨着什么。

她面色暗淡无光,眼角和额头布满了皱纹,满头花白,发茬参差不齐,应该是自己剪的。一双手干枯得如同老树的皴皮,指节粗大,已经伸不太直了。

忆芝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叠单据——病历本、医保卡、各式收费票据和诊断证明。她一张张理好,依次拍照,又折得整整齐齐,塞进沈阿姨外套口袋里。

沈阿姨今年八十多岁,和五十多的残疾儿子勇哥相依为命,是忆芝对口负责的极困难家庭。老伴十多年前过世,女儿前年也因急病撒手人寰,如今只剩下母子二人艰难度日。

勇哥年轻时受过工伤,下半身瘫痪,脑子也不太灵光。那些年工伤赔偿并不高,单位也早已倒闭。他们仅靠低保和残疾人补贴维生,可再多的政策倾斜,也填不满现实里那道“无收入”的缺口。

儿子无法自理,沈阿姨只能靠自己硬撑。几十年来,她雷打不动地在早市摆摊,天不亮就开着电三轮去蔬菜批发市场进货。哪怕北京进入了寒冬,早上五六点的风像针一样刺脸,她也要裹着棉袄顶着黑走。

事故发生在今天清晨六点半。沈阿姨刚进完一车蔬菜,在回早市的路上与一辆私家车发生剐蹭。三轮车翻了,她脚腕扭伤,一边捂着脚一边给忆芝打了电话。

忆芝赶到现场时,交警已经做完现场勘验,判定沈阿姨全责。私家车司机正扶着自己凹进一块的车门打电话,身边站着个穿校服的孩子,拉着她的衣角,满脸焦急,应该是害怕上学迟到。

“小姑娘,我要一千真不是讹人。你也开车,肯定心里有数。”对方看了眼忆芝停在一旁的车,“我们这样的人也不容易……修车要请假扣工资吧?送孩子上学得打车吧?走我保险,明年保费又要涨……你说我能不来气吗?”

那位司机四十出头,衣着普通,说话不算咄咄逼人,也是确实委屈。

沈阿姨并不是要赖账,但是一千块,她手头真的没有。只能忍着疼,一个劲地给对方赔不是。

忆芝没多说,拿出手机直接转账。对方一看金额无误,在交警的调解记录上签了字,便带着孩子匆匆离开了。

沈阿姨这下更急了,“小罗,这钱……我还有个定期,等我家去取了就还你。”

忆芝轻声安抚着没关系,不着急,蹲下掀开她的裤腿——脚踝已经肿得发亮。她没再多耽搁,把电三轮拜托给路边的小卖部,径直把人扶上了车,去了最近的和平里医院。

急诊室里排了一会队,拍片确认是软组织挫伤,没有骨裂,但血压偏高,加上岁数太大,医生建议留院观察一晚。

沈阿姨起初死活不肯。她心疼那一车菜,怕看病要花钱,更怕自己住院了,勇哥一个人没人照看。

忆芝打了几个电话协调人手上门看护,低声劝她,“勇哥那边我都安排好了,居委会主任会安排人到您家去。沈阿姨,您先把脚养好,医生说明天就能出院。”

老人没再坚持,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缓缓靠回病床。眼神空空的,透着一股拖得太久的疲惫,连疼痛都不再尖锐,只余下缓慢渗出的沉默。

护士来换吊瓶时,沈阿姨醒了,刚睁眼就挣扎着要起身,

“几点了?大勇该吃饭了!”

动作太急,身子一歪差点跌下床。忆芝赶紧扶她躺回去,拉好被子,

“勇哥吃过了,对门李婶给送的三鲜馅大包子。您看,这还是热乎的。”

她把手机递过去,是同事特地发来的照片。

沈阿姨颤着手接过手机,凑近了仔细端详。照片里,儿子正低头吃着包子,咬得满嘴都是馅,眼睛眯着,像是在笑。

她呆呆地看着,眼角忽然迸出了泪。

“小罗……”她哽咽着,“不怕和你说,我早就不想活了……可每回我那傻儿子叫我‘妈’,‘妈’,我就不能不活。”

她的声音被抽泣声淹没,眼泪一串串滑下,带着压抑了太久的痛。她用手背胡乱抹着脸,却怎么都擦不干。

第43章沈阿姨

忆芝坐在一旁,轻轻握住那双枯瘦的手。沈阿姨的手背上布满老年斑,指节粗大变形,像半枯的老树枝——那是几十年如一日养家糊口,端屎喂饭换来的。

她去过沈阿姨家。那间屋子不大,陈设也旧,却收拾得板板正正,连床单都抻得平平整整。

勇哥坐在轮椅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绒线衣,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但都被细细缝补过,针脚细密匀称。那是需要极大耐心才能完成的活计,是一针一线慢慢缝进去的心意。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