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 10 存留的世界(第5页)
浓烈的烟气一下钻进我肺里,呛得我剧烈咳嗽起来。
我咳弯了腰,肺尖上疼出一片火星。
灰白的烟雾中,我看见了方姨——
她正蹲在地上,胳膊僵在半空,抬头向我看来。她身前的大盆里正燃着火光,这一屋子烟就是从那里冒出来的。
这样浓的烟,我刚刚在外面竟一点儿都没注意到。
火舌的高温扑来,我开始觉得有点儿热。
“方姨…咳…咳咳……你是在做什么?”我捂住嘴鼻,右手撑着膝盖,慢慢站直了身子。
这时,我才看清楚她烧的是什么——那是飘窗上的被褥,疯子的被褥。被芯和枕芯里的丝绵都堆积在地上。我进来时,方姨正将它们一把把扯起来,投进地上那个金属大盆里。
——他们家,怎么还都爱烧个东西?
眼前的情景怪诞得让我忘了惊讶。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仍在做梦。
“你怎么起来了。”方姨的手微微震了两下,像是有些局促。
“您还没睡啊?怎么烧火了?”我满脑子都是她竟然关着门烧火,难道不怕中毒?视线扫过窗户,是打开的。还好,至少不会缺氧。盆底也垫了地毯和红砖,大概不会烧着地板。
“你不用管,快去睡吧。”方姨又扔了几团丝绵进去,喃喃说,“用不上的,就烧掉。过去的,就都忘了吧。”
她的话仿佛有种魔力,同盆里跳跃的火光一起,催得我眼皮直往下掉。我扶住门框,没烤着火的后背凉凉的。
“快去睡吧,你明天还要早起上班呢。”她又催促道。火光下她的脸成了橘红色,上面的纹路更重了,眼窝也深深抠了进去。
“好,那我去睡了。方姨您也早点休息。”我木然转身。上厕所,回房,锁门,躺下,用被子蒙住了头。
睡吧,等明天醒来,就会发现这又是个梦。
第二天,我还是被8点的闹钟吵醒的。
照常吃过早饭,照常上班。
照常热了午饭,照常回来。
照常打开书房的门——疯子还是没有刷新。
不同的是——
飘窗空了。只剩下光溜溜的木板,裸露着和地板同样的清冷。
书柜也空了。什么都没留下,干净得像具剔光肉的骨架。
垫子,薄被,枕头,书,它们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但它们的确存在过。
我指尖从飘窗、书架、桌面上滑过,轻轻嗅着空气中辛辣的焦气。
昨晚上那个梦,是真的——方姨,真的在这烧了东西。
她为什么要将它们烧掉?
为了将疯子存在的痕迹,彻底抹除吗?
我回头望了望飘窗,那副画还静静挂在墙上,藏在灯光的暗处——
还好。
我关了灯,退出房间,带上门。
晚饭时,我们都没说话。沉默盘踞在餐桌中央。
没人再提起疯子。就像从没有人,提起程静。
我侧过脸,望向左边——那是疯子的位置。空荡荡的,不过是另一块飘窗,另一座书柜。
这屋子正在失忆。
它消化,清空着里面人的记忆。
里面的人,也在失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