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道士下山(第1页)
第九十四章:道士下山
东崇山,大乾圣山。
冷歧恩师,东崇山掌教李由之真人,白发萧然,手持拂尘,静立于玉虚宫前的悬崖边,遥望南方。那里,烽烟虽不可见,但天地间那股惨烈紊乱的杀伐之气、亡国灭种的血腥预兆,已如寒潮般滚滚袭来,冲击着每一位修道者的灵台。
宫内,紫铜香炉无风自熄,袅袅青烟断绝。悬挂了数百年的“道法自然”匾额,悄然裂开一道细缝。
“师尊。”炎逸,疾步来到李由之身后,面色凝重,“金陵城……破了。”
李由之缓缓转身,目光如古井深潭,缓缓扫过每一张或熟悉或年轻的面孔。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同门,弟子。东崇山立教千年,承大乾道统,受国朝香火。平日,我等餐霞饮露,清静修行,求的是超脱世外,悟的是天地至理。然,道教有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亦有云:‘无为而无不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利如电的光芒:“如今,胡尘南侵,山河破碎,金陵危殆,百姓倒悬。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道观可焚,经卷可毁,然我大乾衣冠、文明薪火,岂容异族铁蹄践踏湮灭?!”
“国有难,”李由之拂尘指天,声如金铁交鸣,“道士下山!此非妄言,乃我东崇山历代祖训!盛世,我等归隐山林,不染红尘;乱世,便当挺身而出,以血肉之躯,护我道统,卫我黎民!今日,玉虚钟自鸣,乃天地示警,亦是我东崇弟子,应劫之时!”
场中一片寂静,唯有山风更烈。无人退缩,无人质疑。一双双眼睛,从最初的震惊、悲悯,逐渐化为同样的坚定与决绝。
炎逸上前一步,稽首:“请掌教师尊示下!”
“你现在是掌门,你来做决定吧。”
炎逸深吸一口气,朗声道:“东崇山上下,凡年满十六、未逾甲子、身无重疾者,皆随我下山,赴金陵,助守国门!年迈者、年幼者,留守山门,照看经卷祖庭,并……为我等准备身后之事。”
“谨遵法旨!”数百道声音,整齐划一,冲霄而起,压过了山风。
掌教李由之回到自己的静室,焚香净手,从密室中请出一柄古朴的长剑。剑身非金非铁,隐有云纹,名为“镇岳”。他已三十年未曾动过此剑。他轻轻抚过剑身,低声诵道:“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今日持剑,非为杀戮,实为护道。祖师恕罪。”
山下,得到消息的寥寥几户山民,自发聚集在山门处,挎着篮子,里面是煮熟的鸡蛋、面饼、自家酿的淡酒。他们跪在道旁,泣不成声。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丈颤巍巍地捧着一坛酒:“真人……诸位道长……保重啊!我们……等你们回来!”
李由之率众下山,接过酒碗,一饮而尽,对山民们深深一揖:“诸位乡亲,请回吧。守好家园。东崇山……拜托了。”
说罢,转身,不再回头。数百青衣道人,背负长剑或手持器械,沉默地行走在山道上,青色的身影融入苍翠山林,如同一条悲壮的青色溪流,义无反顾地奔向那血火炼狱。
身后,留守的老道和道童们,在玉虚宫前点燃了巨大的香炉,香烟笔直升起,如同为远征的英灵指引归途。钟声再次响起,这次是留守者亲手敲响的,一声声,悠远而哀恸,回**在空寂的山谷间。
数日后,一个风尘仆仆、满身疲惫却眼神锐利如昔的身影,循着隐秘的记号,找到了冷歧藏身的破旧山神庙。来人正是炎逸。
“炎逸师兄!”冷歧抢步上前,一把扶住他,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与惊喜,“你怎么会来?师门那边……”
炎逸用力握住冷歧的手臂,仿佛要确认他的存在,连日奔波的疲惫掩不住他眼中的决然火光:“师尊和几位师叔祖决定了。东崇山千年道统,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山门已闭,老幼留守,其余弟子,尽数下山,各寻抗奡之路!我……我想来想去,还是得来找你。你我兄弟联手,总比一个人强。”
冷歧闻言,心头巨震,既有对师门决绝举动的悲怆与了然,更有对师兄不顾艰险前来寻他的深切感动。他重重点头,所有话语化为一句:“好,师兄,跟我走!”
二人没有太多时间叙旧。很快,他们通过郭亢将军残存的隐秘联络网,接到了新的指令:探查并联络传闻中仍在白沙镇一带坚持抵抗的义军残部,并伺机摸清附近奡人补给线的情况。
冷歧与炎逸即刻动身。两人皆是东崇山年轻一辈中的翘楚,心意相通,配合默契。一路穿行于战火肆虐后的荒村野岭,避开大股敌军,对无法避开的小股奡人巡逻队或趁火打劫的溃兵,则以雷霆手段迅速剿灭,不留后患。炎逸的剑法堂皇正大,劲力雄浑,如烈阳灼空;冷歧的剑招则奇诡迅捷,剑走偏锋,如寒月流霜。一阳一阴,一正一奇,联手之下,寻常数十人的敌军队伍难以抵挡,往往片刻间便溃散伏诛。
第三日黄昏,二人潜至白沙镇外。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的心沉了下去。镇子死寂,残垣断壁间烟火未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臭与血腥。防御工事被毁,不见守军踪影。
“怕是来晚了。”炎逸面色凝重,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