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沧海难为水(第1页)
伶州钥从未见过这样的亓镇。
在她的印象里,这只黑麒麟平日里总是一副不可一世的傲慢模样,从未流露过如此崩溃的神色。此刻他整个人蜷缩在偏殿的角落,完全不似威震千古的凶兽该有的样子,倒像是一只被困在雨夜,受噩梦缠身的小灵猫。
“妄渊……之灵?”伶州钥眉头紧锁,重复着刚刚亓镇念叨的这四个字。
《仙门通鉴》中曾有隐晦记载,那妄渊并非天地初开便存在的天然之境,而是三百年前,因那传说中的第四世家擅自开启上古禁术,导致天地崩裂、灵力逆流而形成的人为炼狱。
既是“人为”之境,那这所谓的“妄渊之灵”,便绝非是天生的神祗。她猜测,这大抵是有人在装神弄鬼,或是某种残留的诅咒意志。
“大小姐!”一旁的烬明见状,下意识地拔出白虎刀,挡在了伶州钥身前,警惕地盯着地上的亓镇,“当心!他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
“别紧张。”伶州钥伸手按住烬明的肩膀,将他轻轻拨开,“亓镇他,不会伤害我们的。”
她看着地上痛苦挣扎的亓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这黑麒麟虽说是嘴毒脾气臭了些,但这一路走来,若是没有他,自己早就死了八百回了。如今见他这般模样,不管是出于“契约主”的责任,还是出于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谊,此刻她都做不到坐视不理。
“阿明。”伶州钥转头看向烬明,“你现在立刻去带着还没有离开的特使,调查一下这座观内其他大殿,将这玄虚观里里外外仔细搜查一遍,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线索。我留在这照看亓镇。”
烬明一愣,显然有些不放心:“可是大小姐,您一个人……”
“听话。”伶州钥打断了他,目光灼灼道,“这是命令。况且……”她晃了晃左手食指上那枚黑色的玉戒,“我现在是他的契约主,自有分寸。”
烬明看着她坚定的眼神,不禁感叹大小姐还是那个他最熟悉的样子,只要是她决定了的事,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是。”烬明终究是低下了头,咬牙应道,“属下这就去。若有任何异动,请大小姐务必及时撤离,切莫一意孤行!”
说罢,他深深看了一眼地上的亓镇,提着刀转身出了偏殿。
待烬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处,伶州钥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走到亓镇面前盘腿坐下。
“喂,亓镇。”伶州钥想在他面前挥挥手,结果这手伸到一半却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了回来。只见,亓镇周身此刻正散发着一种极其不祥的黑气。而且,那黑气中还夹杂着一股熟悉的腐朽气息。
伶州钥心中一惊,想起来了,这与她在妄渊的渊底闻到的那味道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她左手食指上的那枚黑戒忽然开始震颤、发烫。伶州钥闷哼一声,下意识地用右手捂住左手。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股巨大的吸力猛地从戒指中传来——
“怎么回事……这戒指不是用来专门压制契约感应的吗?!”紧接着,伴随着一阵天旋地转的失重感,伶州钥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破碎。
…………
不知过了多久,伶州钥试探着睁开眼,入目是一片黑寂的死水。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也没有风,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熟悉的腐烂味儿。
“这……这是又回妄渊了?”伶州钥吓得差点跳起来,观察四周良久后,才得知自己现在是以元神的形态而存在,这里也并非真正的妄渊。所以难道说,这里是……亓镇的识海?
伶州钥心中大骇。寻常修仙者的识海,或是云雾缭绕的仙山,或是波澜壮阔的大海,哪怕是凡人,也是一片清明的虚空。可亓镇的识海……竟然是一片死寂的黑水与混沌?
“亓镇?”她试探着喊了一声,没有人回应。伶州钥深吸一口气,顺着脚下那片黑水唯一的流动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终于,在前方的黑暗深处,她看到了一个人影。那人影孤零零地端坐在这黑域中央的一张黑木宝座上。
伶州钥走近,才瞧见那宝座椅的形制古老,上面雕满了繁复的麒麟纹,像是几百年前的老物件。而端坐在这宝座之上的人,正是亓镇!
他双手无力地搭在身侧,头颅低垂,黑色的长发遮住了他的脸庞。他身上那件玄色的劲装此刻仿佛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了一体,整个人就像是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
“喂!亓镇!”伶州钥心中一紧,快步跑到宝座前,伸手想要去推他。
然而,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亓镇的瞬间,一阵清脆的童声忽然从宝座背后传来。
【嘻嘻,姐姐,你也来陪我玩儿吗?】
这声音听起来十分稚嫩,带着股孩童特有的奶气,在这片死寂的黑水之上显得格外突兀,突兀得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伶州钥动作一僵,猛地收回手,警惕地向后退了一步:“谁?!”
只见从那高大的椅背后面,缓缓探出了一个小脑袋。
它看起来不过一只灵猫大小,通体毛茸茸,雪白蓬松得好似一团云絮,头顶还顶着两只还未长成的小小肉角,粉粉嫩嫩的。
这是一只……小白麒麟?
伶州钥愣住了。奇了怪了,亓镇这黑漆漆、阴森森的识海里,怎么会长出这么个粉雕玉琢的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