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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簪归处(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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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元年,苏州。

潘府老宅的玉兰花又开了。这一年开得格外盛大,满树洁白如雪,香气能飘过半条巷子。静姝倚在窗边看花,阳光透过花枝洒在她身上,将一头华发染成淡淡的金色。

“今年的花真好。”她轻声说。

君瑜正为她梳头,闻言手下顿了顿。铜镜里映出两张不再年轻的脸,皱纹里藏的是四十年共度的光阴。她的手依然稳,一下下梳过静姝稀疏了许多的白发,最后绾成一个简单的髻。

没有用那些华贵的首饰,只簪了那支玉兰簪,四十年从未离身。

“等天再暖些,我们去虎丘。”君瑜说,“你去年就说想去看后山的杜鹃。”

静姝笑了,眼角的纹路温柔地漾开:“好。”

可这个约定,终究没能实现。

春深时,静姝的病势急转直下。从前还能在园子里慢慢走一圈,后来只能坐到廊下看花,再后来,连起身都艰难了。太医从京城请到江南,方子开了无数,药渣在院子里堆成小山,可人还是一日日消瘦下去。

君瑜在城郊建的园子终究没派上用场,静姝只去过一次,那天精神好些,君瑜扶她在水榭坐了半个时辰。看着满园春色,静姝忽然说:“这园子留给嗣儿吧。他们年轻,该有新鲜景致。”

她说的是“他们”。承嗣已成亲多年,已经有了两个女儿,这第三胎可能是个男孩。静姝盼这个孙儿盼了很久,私下里做了许多小衣小鞋,针脚细密,一如当年为承嗣准备的那样。

“你要好好的,”君瑜握紧她的手,“等孙儿出生,还要你教他认字。”

静姝靠在她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可谁都清楚,她等不到了。

当年腊月。

静姝已经起不了床。多数时候昏睡着,偶尔醒来,眼神却是清明的。她不让君瑜日夜守着,说:“你去歇歇,我就在这儿,不会走。”

怎么会不走呢?腊八那日,她精神忽然好了些,竟能坐起来喝半碗粥。承嗣带着有孕的妻子来请安,静姝拉着儿媳的手,将早备好的一对金锁放在她掌心。

“给孩子的。”

她说得很慢,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喘。儿媳泪如雨下,跪在床前说不出话。

那夜雪下得很大。静姝让君瑜扶她到窗边,要看雪。窗外白茫茫一片,只有那株老玉兰的枯枝在风雪中微微颤动。

“君瑜。”她忽然唤她。

“嗯?”

“我这一生有你足矣。”

君瑜喉头哽住,说不出话,只能更紧地抱住她。静姝靠在她怀里,仰头看她,眼神温柔得像初嫁时的模样:“只是我舍不得你。”

雪光映着她苍白的面容,有种透明的脆弱。君瑜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眼泪终于滚落:“静姝,再等等,等我。”

等什么?等孙儿出生?等春暖花开?等一个不可能的奇迹?

静姝轻轻摇头,手抚上她的脸,指尖冰凉:“别为我伤心,你要好好的。”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雪花落地,悄无声息。眼睛慢慢闭上,呼吸渐缓,最后归于平静。

那支含苞的玉兰簪还簪在她发间,在雪光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君瑜就那样抱着她,坐到天明。雪停了,晨光透进来,照在静姝安详的睡颜上。她看起来就像睡着了,随时会睁开眼,朝她笑,唤她“夫君”。

承嗣进来时,看见这一幕,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静姝的后事办得简朴,一如她生前所愿。停灵七日,来吊唁的人却络绎不绝,苏州的故旧,京中的同僚,甚至有些受过潘君瑜恩惠的百姓,听说潘夫人病逝,都自发前来。

君瑜亲自为她更衣、梳妆。最后入棺前,她取下静姝发间那支含苞玉兰簪,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簪在自己发髻上。又从怀中取出另一□□支盛放的玉兰簪,插入静姝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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