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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继(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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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的五月,是浸在烟雨和草木香里的。

潘君瑜的官船抵达阊门码头时,河岸两侧已围满了人。知府、知县、乡绅,乌泱泱一片绯袍青衫,都在等这位当朝最年轻的阁臣归乡。船刚靠岸,鼓乐便起,鞭炮炸开一片青烟。

静姝站在君瑜身侧,看着这阵仗,轻轻吸了口气。君瑜察觉到,在宽袖下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按,别怕。

这是三年来,她们第一次如此并肩站在人前。静姝身着诰命夫人的翟冠霞帔,深青大衫,金绣云霞翟纹在阳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这身衣裳是离京前宫里特赐的,同赐的还有潘母的诰命,皇帝一句话,潘家便出了一门两位诰命夫人。

“下官苏州知府周延儒,恭迎少保大人荣归故里!”

为首的官员率先拜下,身后哗啦啦跪了一片。潘君瑜抬手虚扶,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威仪:“诸公请起。本官此行乃私归为母祝寿,不敢劳烦地方。”

话说得客气,可谁也不敢当真。接下来三日,潘府门槛几乎被踏破。拜帖如雪片般飞来,礼单堆了半间厢房。潘君瑜白日见客,夜里还要批阅京中快马送来的奏章,入阁参政,太子师,这两重身份让她即便离京,也脱不开朝堂。

静姝陪潘母应付女眷。那些夫人太太们,话里话外都在打探:潘大人如此年轻便入阁,将来怕是首辅之材,潘夫人好福气,夫君这般出息,又得诰命荣封,只是成婚这些年,怎还未见子嗣?

最后一句话,总是压低了声音,带着试探,带着怜悯,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任你夫君再显赫,无子,终究是缺憾。

静姝只是微笑,端茶的手稳如磐石:“夫君以国事为重,妾身不敢以私情累公。”

潘母在一旁听着,脸上的笑容淡了淡。

第四日,终于推掉所有外客,关起门来吃一顿真正的家宴。席设在后园水榭,临着荷塘,晚风带着初绽的荷香。除了潘母、君瑜、静姝,还有君瑜的幼弟潘君珏与新妇沈氏。君珏去年成的亲,媳妇是本地丝绸商沈家的女儿,已有六个月身孕,坐着时手总不自觉地护着小腹。

“大哥如今是太子师了,将来太子登基,您便是帝师。”君珏给君瑜斟酒,眼里满是崇敬,“父亲若在,不知该多欣慰。”

提到父亲,席间静了一瞬。潘父去得早,没看到长子今日的荣光。潘母拭了拭眼角,笑道:“好了,今日是高兴日子。静姝,给君瑜夹菜,她最爱吃这蟹粉蹄筋。”

静姝应声,舀了一勺放在君瑜碟中。君瑜侧首看她,眼里有柔光。

饭至半酣,潘母忽然放下筷子,看向君瑜和静姝:“今日没外人,娘有句话想说。”

众人都停下。潘母的目光在静姝平坦的小腹上掠过,缓缓道:“你们成婚,算来也六七年了。从前君瑜在翰林院,后来去辽东,聚少离多,娘不说什么。可如今入了阁,在京安定下来了,子嗣的事……”

水榭里只有风吹荷叶的沙沙声。

潘母看向君珏媳妇:“阿沅这胎,大夫说怀相极好。前日她娘家请了灵隐寺的大师算过,说是旺家旺夫的命格,这一胎不论男女,都是带福的。”

沈氏脸一红,低头抚着肚子。

潘母转向君瑜:“娘想着,等孩子出生,不论男女,就过继到你们名下。你们教养,算是嫡出。这样,你们膝下有了孩子,君瑜的香火也有人承继。”

话音落,满座寂然。

君瑜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静姝垂着眼,看着碟中凉透的蟹粉蹄筋,那点金黄突然变得刺眼。

“娘,”君瑜开口,声音还算平稳,“此事不急。孩子还小,总要在亲娘身边养几年才好。”

“养在潘府,难道就见不着亲娘了?”潘母语气重了些,“阿沅年轻,往后还能生。可你们呢?君瑜,你现在是太子师,是阁老,多少双眼睛盯着!无后,是什么名声?”

“母亲,”静姝忽然抬头,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此事是我们考虑不周。只是过继是大事,还需从长计议。况且,”她看向沈氏,“弟妹头胎,辛苦怀胎十月,骨肉分离,未免残忍。不如等孩子大些,再议不迟。”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未拒绝,也未答应,将话题轻轻带过。潘母看着她,终究叹了口气:“罢了,你们自有主张。娘老了,说话不管用了。”

一顿饭的后半程,吃得有些沉闷。只有君瑜神色如常,照样与弟弟说笑,给母亲布菜,仿佛刚才那番话从未说过。

夜里回房,静姝替君瑜解开发冠,铜镜里映出她微蹙的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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