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线之下(第1页)
十二月末,去往滑雪场的大巴七点一刻发车。
顾未晞上车时,天还没完全亮。车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透过那模糊的白色,能看见路灯还亮着,把停车场的水泥地照出一片湿漉漉的反光。
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背包抱在怀里,她穿着冲锋衣——藏青色,压胶拉链,领口内侧绣着户外品牌的徽标。她摸了摸背包侧袋,那里放着本速写本。
今天她要画雪。来镜海之前,她从没见过北方的雪。
水城的冬天也会下雪,在那些极度寒冷的年份。但那是南方的雪————湿的,软的,落在地上很快就化成水,变成泥,孩子们在泥水里踩来踩去,堆的雪人第二天就塌了,只剩两粒黑纽扣歪在泥里。
她以为雪就是那样的。
而北方的雪是不一样的——是干的,是硬的,是落在掌心会慢慢化掉的,像糖霜。它落下来,就落下来了。堆在路边,积在屋顶,覆在树上。一天,两天,一周,一个月,它一直在那里。
她想象过很多次,和许清浅一起站在雪地里。
许清浅的脸颊会冻得红红的,笑起来眼睛里有光。她们会一起从坡上滑下来,摔进雪里,然后躺在那里看天空,看雪落在睫毛上。
大巴里渐渐热闹起来。张锐举着手机拍窗外,说要给女朋友直播“镜海滑雪团出征”;大二的那个女生正给新买的GoPro装电池,镜头盖扣上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暖气从脚底升起来,混着皮革座椅和橘子皮的味道,把冬日的冷冽隔绝在玻璃之外。
许清浅是第七个上车的。
她白皙的脸庞被围在领口一圈软软的貉子毛里。身后跟着她瘦小的室友——是那个之前在寝室,红着脸蛋让许清浅帮忙整理围巾的女孩。
“清浅姐,我们坐哪里呀?”女孩小声问。
许清浅环顾车厢,目光扫过顾未晞时停留了一瞬,嘴角弯起一个歉意的弧度。然后她指了指后排的空位:“就那儿吧。”
两人落座。女孩靠窗,许清浅靠走道。
顾未晞看着许清浅侧身帮室友整理围巾——还是那条米白色的羊绒围巾。她温柔的照顾着瘦小的室友。
顾未晞收回目光,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几根倒刺。她无意识地撕下一根,轻微的刺痛从指腹传来。
“起这么早,困吗?”
苏蔓在她身边坐下,手里端着一杯热豆浆,纸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还好。”顾未晞说。
苏蔓把豆浆递给她。顾未晞愣了一下,接过来,温度从掌心一路爬到胸口。
大巴陆续上人。宣传部的干事,被带来的家属——有人牵着男朋友的手上车,有人挽着闺蜜的胳膊,车厢里的分贝逐渐升高。顾未晞啜着豆浆,听见后排传来许清浅轻柔的笑声,不知室友说了什么。
她没回头。
七点二十五分,谢之洲最后一个上车。
车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嗤——”一声。车厢里安静了一瞬,所有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落在他身后的空处。
那里没有第二个人。
“咦,你的家属呢?”
张锐从座位上探出头,语气里带着男生间惯有的、没轻没重的调侃:“不是说要带钟学姐来吗?人呢?哈哈——”
笑声在车厢里扩散开,稀稀拉拉的。
谢之洲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看张锐。只是微微侧过脸,脸上保持着不变的表情,像是没听见那个问题,又像是听见了但觉得不值得回应。
他径直朝车厢后排走去。
经过许清浅身边时,他的脚步有极其微小的迟滞——然后他继续走,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把装备包放在邻座,坐了下来。
窗外路灯熄灭,天光大亮。
谢之洲半边侧脸绷着,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电线杆上。
没有人再问起钟宴旎。
滑雪场在北京郊区的密云县,车程一个半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