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全部（第1页）

顾未晞最早的记忆，是幼儿园的铁门。

铁门是绿色的，油漆斑驳，门缝里能看见外面的马路。每天下午四点半，其他小朋友的爸爸妈妈会陆续出现。五点，五点二十，五点半。小朋友越来越少，操场越来越空。

她坐在门卫室旁边的小板凳上，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像老师教过的那样“坐好”。

六点。六点二十。六点四十。

天黑了。

门卫大爷开始收拾东西，钥匙串哗啦啦响。顾未晞不敢问“我奶奶什么时候来”，因为她问过一次，大爷说“不知道”，那之后她就不问了。

七点十分，老师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她还坐在那里，愣了一下。

“顾未晞，你家长还没来？”

她摇摇头。

老师看了看表，叹了口气：“你知道家住哪儿吗？老师送你回去。”

四岁的顾未晞点点头。顾未晞很少回自己家，父母总是很忙，她一直住在奶奶家。她记得路，奶奶来接她的时候，会走那条路。

老师牵着她走。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影子小小的，一颠一颠地跟在老师的大影子后面。

走到家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很大的争吵声。

妈妈的声音，婶婶的声音，奶奶的声音。爸爸不在——他很少在。

老师推开门。

客厅里，妈妈站在墙角，眼眶红着。婶婶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嘴角挂着笑，叔叔在旁边护着。爷爷奶奶站在婶婶旁边，正说着什么。

老师愣了一秒，然后声音大得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你们还有时间吵架？你们连孩子都忘了吗？”

顾未晞站在老师身后，看着屋子里的人一个个转过头来，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惊讶，变成尴尬，变成某种她那时还看不懂的东西。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走过来抱她。

妈妈动了动嘴唇，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顾未晞躺在床上，和奶奶睡在一张床上。奶奶背对着她，呼吸均匀，早就睡着了。隔壁房间传来婶婶和叔叔的说笑声，妈妈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回了爸爸妈妈那套房子，也许还在客厅坐着。

顾未晞把被子蒙到头上，用手堵住耳朵。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这就是之后十几年她最熟悉的睡姿。

顾未晞十岁之前，没见过爸爸几次。

妈妈说他在外地工作，很远，很忙，回不来。顾未晞问“那别的小朋友的爸爸呢”，妈妈没回答。

爸爸偶尔回来，待一两天又走了。他来的时候家里气氛会变得很奇怪——奶奶对他很客气，叔叔婶婶会收敛一些。他走之后，一切又恢复原样。

妈妈也是偶尔出现。

她的工作性质也很忙，有时候周末会回来看顾未晞一次，有时候又是半个月才来一次。每次回来都匆匆忙忙的，给顾未晞带点吃的，问问作业，然后又走了。

顾未晞不记得妈妈抱过她。

也许抱过，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她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每天晚上，和奶奶睡在一张床上。奶奶的身体很瘦，骨头硌人。奶奶总是背对着她睡，从不问她白天开不开心、学校里发生过什么事。

有一次她鼓起勇气告诉奶奶，白天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了。奶奶沉默了很久，然后背对着她说：

“那你千万别告老师。能忍就忍着，免得别人欺负你更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