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灯与月亮纹(第1页)
手术从下午四点一直持续到晚上七点半。
是一台复杂的二尖瓣修复手术。患者是位六十二岁的女性,瓣膜退行性变严重,同时合并心房颤动。舒一冉站在主刀位,无影灯在她头顶投下明亮而均匀的光,她的眼睛透过放大镜专注地凝视着打开的心脏。
手术室里只有监护仪的规律滴答声、器械护士递送器械的轻微碰撞声,以及舒一冉偶尔发出的简短指令:
“4-0prolene线。”
“持瓣器。”
“冲洗。”
她的声音平静稳定,双手在胸腔内精准操作,修复瓣叶,植入成形环,每一步都如同教科书般标准。旁边的一助和麻醉医师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和舒医生搭台总是这样,紧张却安心,因为她永远掌控着节奏。
七点二十五分,瓣膜修复完成,心脏自动复跳。舒一冉等待了几分钟,观察心脏收缩和瓣膜功能,确认一切良好后,开始关胸。
“手术结束时间,十九点三十二分。”她宣布。
手术室里的气氛松弛下来。器械护士开始清点器械,巡回护士记录数据。舒一冉退到一旁,摘下手套和手术衣,露出里面已经被汗水浸湿的洗手衣。
“舒医生,今天这台真漂亮。”一助由衷地说,“那个瓣叶脱垂的位置那么刁钻,您处理得太精准了。”
舒一冉用无菌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微微点头:“患者年纪大,基础病多,术后监护要格外注意。尤其是房颤的控制。”
“明白。”
她走出手术室,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站了一会儿。窗外已是夜色沉沉,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撒了一地的碎星。她看了眼手表——七点四十。颜焱说八点前回家。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拿出来看,是颜焱发来的消息:
「在停车场了。粥和几样小菜,还热着。」
后面跟了一张照片,是副驾驶座上放着的保温袋。照片一角,隐约能看见颜焱握着方向盘的手,手腕从西装袖口露出一截,那枚月亮纹身在昏暗的车内灯光下看不分明。
舒一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回复:
「十分钟后下来。」
她先去更衣室冲了个澡,换回自己的衣服——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外面套一件深灰色大衣。头发还微湿,她随手用皮筋束了个低马尾,素颜的脸上带着手术后的疲惫,眼神却依旧清明。
电梯下行到地下停车场。门开时,她一眼就看见了颜焱的车——黑色的迈巴赫,停在专属车位,低调而沉默。
她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内暖气开得恰到好处,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还有颜焱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水味——那是舒一冉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说这个味道像手术室消毒后的干净凛冽,又带点人间烟火。
“手术顺利吗?”颜焱侧过脸看她,目光在她还微湿的发梢停留了一瞬。
“嗯。”舒一冉系好安全带,将保温袋打开看了看——确实是清粥,配了四样小菜:凉拌木耳、清炒西兰花、酱萝卜,还有一小份颜焱知道她喜欢的桂花糖藕。
“你吃了吗?”舒一冉问。
“等你一起。”颜焱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夜晚的城市流光溢彩。车流缓慢,红灯一个接一个。舒一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休息。她能感觉到颜焱偶尔投来的视线,也能感觉到她似乎有话要说,却始终沉默着。
车子开进公寓地下车库时,舒一冉忽然开口:
“今天卞晶晶又来找我了。”
颜焱踩刹车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车子平稳停进车位,引擎熄灭。车内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她说什么了。”颜焱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很沉。
“说了检查结果正常,说了心理医生诊断她是焦虑症。”舒一冉睁开眼睛,看向颜焱,“还说了你的纹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