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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冬日鼓雷,大凶之兆。
雪长老从座中惊起,指目呼道:“尚角,你真是病糊涂了?”
花长老也变了颜色:“远徵娃娃,先把你哥哥送回去!”
然屋外冲飚荡宇,席卷而来,商羊夔舞,瞬间倾盆,虽有下人加紧闭户关窗,仍不敌朔风侵入,将寒霖泼向他们。
宫子羽忙背身替宫尚角遮雨,却发现暖榻另一侧宫远徵神色大变,慌张间握紧了他哥的手:“月长老,哥哥在发抖!”
——他的声音也在发抖。
月长老三步并两步赶到角公子跟前,甚至已来不及诊脉:“药带了么?”
宫尚角说不出话,紧闭着眼轻轻点头。月长老便从他怀间摸出那似曾相识的小药瓶,直接伸手将墨色的药粒喂给他。
狂风摇桓,但厉雨总算被挡在门外。
月长老重舒眉心,迎着一屋子人迫切的目光站起身:“还是胸痹痛症,算不得十分严重,只是来得太急,看着吓人。”
“……心疾?”宫远徵愣怔抬眼。从那神情便知,宫尚角根本不曾与他提过这病症来由。
犹豫片刻,宫子羽也只是安抚地拍了拍弟弟的肩头。
“有月长老的药在,无碍。”宫尚角已重新睁开双眼,将另一只手按上弟弟紧攥他的那只,“远徵,松手……”
那手指触感冰凉,宫远徵恍如从梦中惊觉,这才发现哥哥的虎口已被他掐出红印。
多时未曾开口的宫唤羽蓦地爆出一声怪笑:“宫尚角啊宫尚角,你打算用这副身骨去争执刃么?”
他仿佛刚看了场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牵扯着手脚锁链哗哗作响。
宫尚角懒得驳他,垂着眉眼待他笑完,才低声反问:“谁与你说我要争执刃?”
他的目光从宫唤羽身上略过,用余光带到三位长老,最终落向宫子羽眼中:“子羽弟弟,这执刃之位,我还需要争吗?”
*
古人云:天冬雷,地必震。
宫门执刃大婚前两日,旧尘山谷降下一场暴雨,电闪雷鸣,撕裂天地,低洼之处,转瞬汪洋。谷中多处民房被毁,给即将到来的寒冬笼上一层阴云。
饶是如此,宫门的婚典仍然如期举行,只是不开江门,不酬宾客,不设燕饮。
同日,宫门对外发布一则公告:执刃宫子羽在位四年,庸碌无能,绠短汲深,不堪大任。而今天现异兆,殃及百姓,宫门为顺应天道,免去宫子羽执刃之位,以角宫宫主宫尚角暂摄其篆。
消息一出,江湖震荡——
“变天了,宫门这是变天了!”
“多半是那草包执刃不顾异象,执意娶亲,惹怒了宫门中人。”
“听闻四年前宫门突发变故,才让宫子羽一个纨绔子弟捡了便宜。这执刃之位原本就该是宫二的。如今宫门推了这弃子出来塞责,可宫尚角为何不直接继任?”
“难道传闻是真的,宫尚角快要死了?……”
对此,宫门的盟友们表现得甚为乐观——
“别瞎说!宫二先生行事凌厉,与前两任执刃作风完全不同,想是宫门内部意见尚未统一。”
“角公子成为执刃是迟早的事,这一回,无锋的好日子算是到头喽!”
“无锋手握不少大派把柄,这两年大有卷土重来之势,宫门早该出手了!”
“没错,只要宫门下定决心,剿灭无锋指日可待。宫二先生可不是吃素的!……”
不过宫二先生确实是吃素的。
他的面前摆着商宫送来的七荤八素,他却只挑些清淡小菜,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比那些大家闺秀看起来还要斯文。
作为“大家闺秀”的宫紫商终于按捺不住,率先撂下筷子:“宫尚角你倒是说句话呀!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就是大小姐看到的那样。”宫尚角面色如常,正从素碟中夹起一只藕片,“紫商姐姐不想我做执刃么?”
说实话,他的手抖得实在有些厉害,那清透的藕片黏着汁液从他箸下脱出,堪堪落入碗中。
宫紫商忍下想帮他夹菜的念头,拍案而起:“装什么糊涂,我说的是这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