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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旧尘山谷一连下了好几场雨。冬雨缠绵,不仅惹得人心烦,也拖慢了执刃婚典的筹备。待天好不容易放晴,已离冬月初一的正日子不差两日。
宫门里顿时忙成了一锅粥,羽宫和执刃殿都在紧锣密鼓地布置,彩带花灯、香烛礼器之类的物件摆得令人无处下脚,宫子羽也不得不借了长老院的议事厅办公。
于是金复找执刃找到这里,便将宫尚角交代他的事一并报给了三位长老。
“你是说,那个云为衫溜出宫门后,去见的人并不是无锋?”花长老捻着一大把白须,从议事厅的这头走到那头。
前任花长老离世之后,花氏一族找不出合适的继承人选,不得不请动更高一辈出山。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先生已逾耄耋之年,论辈分,连雪长老也要称一声世叔,但他仍然声音洪亮,健步如飞,拿他亲孙子、现任花公子的话来说,老人家抡起拐杖砸人的力气一点不输侍卫营里那群大小伙子。
“是这样。”金复丝毫不敢怠慢,花长老走到哪里,他便将身体转向哪里,“不仅如此,他们还在谈话中提到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名字。”
“是谁?”宫子羽抢先问道。
“宫唤羽。”
一个久违的名字,听得在场众人都不由得愣了愣。
金复垂着手继续说道:“宫唤羽四年来一直被关在地牢,按理说,公子应当亲自前去……”
“不行,他不能去!”月长老不待说完便断然否决了这主意。
金复马上点点头:“是,公子也知道自己的身子实在不便去那地方,所以差我来请示执刃和诸位长老,能否将宫唤羽提出地牢,就在长老院审问。”
“这……大喜之日临近,虽说是做戏,但终归有些犯忌。”雪长老低头沉吟,“尚角既然身体抱恙,何不另择他人去地牢讯问,再将所述之言一一记录下来便是。”
“事关重大,公子认为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况且交由他人,也怕有所疏漏。”
“哦?难不成还是为了……”
“那便这样定吧。”宫门的执刃当即拍了板,“金繁现在去地牢提人,金复你回去接角公子——来时慢着点,我们不急。”
*
长老院的议事厅面阔七间,进深六椽,虽非执刃殿那般鸿篇巨制,但檐柱、金柱皆用旧尘山谷深处五百年以上的金丝楠木,置身其间,总能闻到缕缕幽香。
但即使是这般光风霁月的地方,也掩盖不去那久居囚笼之人身上的味道。
——不是单纯的腥或臭,而是霉变腐朽的气味。那是一股从内到外烂透了的味道。
宫尚角到的并不算慢。他的软轿裹挟着药气,甫一进门,瞬间令厅内众人的鼻腔清新不少。宫子羽见他来了便立即迎上去,同金复一起扶他下来,落座早已备好的暖榻。
花长老、雪长老和长老院里的黄玉侍卫都已有数月未曾看到过宫尚角,虽知道他生病,但脑中还是昔日角公子一骑墨麒麟所向披靡的潇洒英姿,而今见人竟虚弱到短短几步也需要两人来搀扶,不禁瞠目的瞠目,唏嘘的唏嘘。
“四年不见,这一幕,真是令人意外。”大殿正中,宫唤羽正乜斜着眼,注视着一切,“子羽如今是越来越有执刃的样子了,可是你……”
他将头扭向右侧,撑开一副阴骘的青瞳:“你应该已没有几日好活了吧?”
宫尚角裹着一身厚厚的缁色羔裘,脸色比四年不见阳光的人看上去还要憔悴苍白,但面对宫唤羽,他只是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心里见不得光的人,才成天盼着人死。看来哥哥这四年关的也不冤。”
无论如何,他还是叫了他一声“哥哥”。
宫唤羽挑了挑眉,竟然也没再说出呛声的话来。
在场的侍卫很快都退了下去,金繁跟在金复身后出来,诧异道:“宫远徵怎么没来?”
这两人的别扭难道还没闹够?
“公子让徵公子先回徵宫取些东西,应该很快就到了。”金复抬头望了望天,忽又“咦”了一声,“这天怎么又阴了?该不会还要下雨吧?再这么下下去,人都要霉了!”
“呸呸呸!”金繁一巴掌撩在他背上,咬着后槽牙说道,“你这张破嘴,说什么呢?真亏得宫尚角能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