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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害人篇10 和解与新生(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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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害人篇10:和解与新生

“如今自己是不是要过去呢?”电话那头不再是肆意的辱骂,甚至语气里饱含着宽慰和鼓励。但明明几天之前,这人还骂我是一个“蠢货”,还劝我不如乖乖的回去拿钱呢。又是发生了什么,让他理解——至少是在口头上——并且赞同了我的理想呢?还叫我早点回去,说已给我准备了所有舒适的条件。我想,如果是在以前,只要那人可以支持我的梦想,我一定是会留在他身边的。可是……如今再次回到这个自己曾说要杀了他的人那里,真的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比起被他操控、被他嘲弄之外,更让我抬不起头的是,我所夸下的海口到底还是没有实现。如今我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失败者,不仅在创作上无人认可,而且在生活上毫无依靠。我没有一点可以赚取金钱的本事,就连老师给我的钱也都快花光了。我想我是人见人怕了,到了这个田地,自己还有什么脸去见曾经给过我恩惠的人呢?我默不作声,但他像是认为我已经答应了,高高兴兴的道了声再见。我全身僵着,电话听筒不知在我耳边放了多久,直到它重重的摔在桌上。我想,我还是不要去了,就这么默默藏在不见光的角落里,等到有一天……但我又想起那些生命中明媚的时刻,我又想起那个骑士载着我驶向远方的异邦,我多么想再经历那风驰电掣般的感受,我想逃离现在这种窝囊的生活。但我却没有能力站起来,只能这样僵着不动。

我不知道该干什么,于是摸出了那本小说。我记得自己以前曾经看过一点点,是说一个充满理想的年轻人是如何得到了自己的理想……但是,我还记得,那个年轻人最后背叛了自己的初衷,甚至在最后溺水身亡了。这期间发生了什么转变呢?为什么结局是这样的?对处在空虚之中的我来说,了解这个问题仿佛是唯一能做的事了,于是我再一次进入了熟悉的文字、进入了迥异的世界。我能读通每一行字,但总觉得并不很能理解。但这之间的原因,作者也借主人公之口说出来了:“真理是只可以体验得到,而不可以传授得到的。如果真理只是被记载下来,那么真理也就失去了生命。”我这才发现自己为何可以认同作者过去的书,因为那些书中的经历我或多或少都体验过。但是这……这书里的少年从欣喜若狂到怅然若失,从达成理想到认为这是一个封闭的象牙塔,从为个人奋斗到投身为大众服务,从游戏般游刃有余的艺术到在一次涉河时被猝不及防的涨潮淹死……这期间的一切我都没有丝毫经历过,所以我只能够看到而不能够体悟到。到了故事的末尾,我却看到了一行手写上去的文字:“我冒出了一个滑稽的想法,我只要能开着摩托,就不会被淹死了,于是我开始了自己风驰电掣般的生活。”我知道这当然是那位骑士写的,他似乎……他似乎已经超越了故事中的主人公,达到了主人公未曾去过的异邦,“就算不为了什么,至少是为了‘每个人掌心中都握有的少女’,也必须勇敢的生活下去啊。”我觉得这几句话像是对我说的,我感到自己被牵引着,必须上这辆车才行了。“可是,”我疑惑了,“他明明没有机会在我面前写下这些话的,看来是过去写的。是对于自己的激励吗?‘掌心中握有的少女’又是指什么?”我看到这几个字上有引号,看来那也是别人对他所说的话,却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影响吧。我不由自主开始幻想起自己以后的生活来,这时我才感到自己那篇诗歌所缺失的后续究竟是什么。那些生活显然更为光彩夺目,不再阴沉不再懦弱,而是充满着挑战和丰沛的力量。“那不正是我接下去的生活所要体验的吗?”我拿出了几乎被自己遗忘的诗歌,又给它写了结尾。

写完之后,我念了几遍,但除了感到一种光辉和对于未知的战栗之外,我感到它太虚弱了,也太空洞了。我只是模糊的将书里主人公的经历用艺术化的形式记下来了,并且幻想着他游过了那条湍急的河流,终于可以将生活与艺术化作一体来承受了,甚至可以去进行某种神秘而又朴素的创造。我只是这么想着、这么勾画着,而我丝毫没有经历那些东西,脑袋里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所以就算能够写得出来,却还是不明白吗?我再次感到失望,感到自己终究是无法再有机会体验那风驰电掣的感觉。我看着窗外的彩霞飘落,我感到自己已经在自我幻想出来的大海中淹死了。

但令我意外的是,这唯一没有放弃我的人却是我最厌弃的人,那个电话又一次响起。我已经失去了任何欣喜与任何痛恨,只是百无聊赖的听着,电话那头却传来莫名其妙的话:“你认为一个万众瞩目的偶像真的会去做这样的事吗?……到逼不得已的时候,当然会去做。”只是说了这两句话,他就挂断了。我一开始只觉得他又在愚弄我了,但细细想着这两句话,却感到是如此熟悉。我在脑海里搜寻着,我试图明白他在我生命最黯淡时刻送来这两句话,究竟是为了什么。之前明明叫我回去,现在又说什么古怪的话?但这样一想,我似乎记起这些话中的意思。这段话是我自己写的,是我小时候幼稚的作品。我似乎能想起之后的片段——“而那人,也真的会因为一个签名,而就乖乖的去赴约?根本没考虑过会出什么意外?”“其实对她来说,偶像的签名就是一切呀,心里只是想着如何能够得到它,根本没考虑自己会被杀,而且是被偶像杀。”是的,我曾写过这样的故事。被自己的偶像所约出来,却反而被杀的故事。我好不容易才想起这一切,我想就算自己负气而出,也没有带上那篇小说,因为……可是那人、那家伙、那个视我的小说为……他却竟然可以念出我小说里的片段!我一瞬间觉得自己被他的举动所感动了:“难道他……难道他,已经可以理解我了吗?可以理解一个……这样的我了吗?”我甚至开始流出热泪来,我感到这些来自过往的文字正唤醒我内心被冰冻的情感。我感觉自己的命运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牵引着,那位突然出现的骑士、这本让我感到不快的书、这通来自过往的温柔电话,正要求着我去做一个决定。而这个决定并不是来自一种逼迫,而是来自我内心的渴望。我记起那句让我当时愕然的话:“孤独的男人同样可以出唱片,只要你不再逃避这种孤独。”我知道这个决定是让自己走出这片孤独,我久已习惯这阴暗的孤独,总是觉得外面的阳光过于刺眼,所以只是一直缩着不去理解别人、理解生活,直到这扇门快要被关上了。我想,我必须冲出去、我渴望冲出去!门外才是真正的生活,才是真正的有血有肉的艺术,不是吗?我渴望不再辜负任何人,也不再让我自己失望。

我睡了一觉,好好的将自己打扮干净,然后出了门。我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我要去重新开始自己全新的生活,我要去摆脱这种孤独。

但就像书中的那位少年,我也遇到了自己的第一条大河。我看见名侦探就立在那里,在他身旁还有黑压压的一片……那些是警察吗?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只是要来和那男人进行和解,说我自己打算试图去理解他的这种生活。但无论如何,我总该闯过这一关,我可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被眼前的洪水所淹没。哪料到我还没有开口,那侦探就先道:“你来这里干什么?这里……这里……”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不再对我说话,反而吩咐身旁的警察:“你们去那里、那里瞧一瞧,看看他到底上哪儿了。真是奇怪,你们都说保护的好好的,怎么就不见人影了呢?”等到那些警察都散去,他才再次面对着我,我感到那副神情就像我也已经成为了他的工具:“小伙子,我们要去找一个很重要的人。但这不是儿戏,你敢和我一起去吗?”我完全不明白他在玩什么把戏,只是说自己是来找那个人的。但我的话却像正中了侦探的下怀,他甚至哈哈大笑起来:“没错,我也要去找他,他失踪了,我真的怀疑……”他挽上了我的肩膀,但我讨厌这个举动。我抖了抖肩膀,挣脱了侦探的束缚。侦探似乎想不到我会这样,愣了一下,但马上恢复了从容的、毫不在意的表情:“你不敢吗?”我觉得他一定又在玩什么阴谋,于是道:“当然敢,这就走吧。”

侦探在前面领路,却完全不像是一副找人的样子。这些道路对他来说似乎驾轻就熟,他就像一个早就知道目的地的人,把我带到了一条昏暗的角落。“呀!”他叫起来,“你看前面,不正躺着一个人吗?”我看见他打开了手电筒,灯光照到一个人影上。我还没有看清楚,他就又把灯关了:“我得去通知警察,你可以不可以在这里看着?”但我还没有答话,他就离开了,丢下了我这个陌生的工具。

四周静极了,我感到那个轮廓很熟悉。我拨开了遮挡住阳光的树叶,接着看到我曾厌恶却又最终试图去理解的那张男人的脸,慢慢在阳光下展开了亲切的笑容。但他已经死了,身上插着一把刀子,鲜血早已凝结住了,不再从伤口处冒出来。

我闭上双眼。我知道自己还是要被这巨浪所吞没了,我知道自己还是无法真正站起来。我跪倒在地,重新合上的树叶也将最后一缕阳光关闭在了门外。

但这时,就像一个奇迹一般,我又听到了那电话里温暖的声音:“你来了吗?”我打开了自己的双目,看到眼前的的尸体竟然略微动了一动。那声音还在勉强着继续,虽然微弱,但确实是一个活生生的声音:“我不是提醒你不要过来吗?”我想起来,自己所写的那个故事的主角,正是因为被凶手约了出去才被杀死的。“你是在提醒我……过来会有危险吗?”我问道。他费力的点了点头,我重新拨开了树叶。我看到那张苍老的、但显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高贵气质的脸:“是的。因为这本就是为你准备好的陷阱,我的目的就是为了陷害你。”“什么?”我开始明白过来,我开始想起自己曾作出过的那个游戏一样的推理,“你……”“是的,”他开始诉说自己的罪恶,但这丝毫也掩盖不了他面上的神圣光辉,“我就是这连环命案的凶手,我的目的是为了陷害你。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你曾经扬言要杀了我,是我利用了那些逻辑,并且……将自己伪装成最后的受害人。”“所以你才要约我前来,是为了陷害我?”“没错。但你也看到了,命运是如此的……具有良知。凶手死于侦探之手,而真正想要去陷害的人却浑然不知。”他放开了握住那把刀子的手,在越来越强烈的阳光的照射下,我看到那把刀子并没有完全刺入他的身体。“是她救了我,我一直带着她。”我看到有两瓣白色的物体从伤口处脱落了,“我一直在利用那个侦探的逻辑推理。我不停制造命案,目的不过是想让侦探做出荒诞的推理。我想毁灭你心中的偶像,好让你知道这种艺术不过是廉价的游戏。直到侦探做出的那条逻辑,终于可以联系到我身上,我知道这是我绝大的机会。我终于等到了可以顺理成章陷害你的机会,所以才会给你打了那通电话。”“可是为什么……”“没错,好不容易到了这个地步,我却退缩了。我很羞愧的告诉你,我之前对你所做的都是错的。我在一次次剥夺别人生命的时候,竟逐渐被艺术这种东西吸引,并且开始认同它。”我想,这种经历不正和我一样吗?我在荒诞的进行自私的创作之时,也曾体会到世俗生活带给我的震动,我想我以前的确一直过得太优渥了,反而缺少了那样的体验,“但我毕竟犯下了罪,我是该去下地狱的人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是否会意识到,或许将来才会深刻的体会到。无论是艺术技艺还是世俗生活,如果失去了善与恶的衡量……如果失去了约束,那么也就彻底失去了价值。到了那个时候,唯一应该的结局不过是……”他就像突然得到了力量,一下子抽出了那把刀,鲜血终于喷涌出来。我扑过去,想要用手盖住那个该死的伤口,我不想他就这么死去。

但是他却拦着我的双手,只是俯身捡起了那两瓣掉落的物体。我现在看清了,它们组合在一起就是一个橡皮章,但现在它们已经被染成了红色。他握着它们,然后将它们传递到我的掌心:“这些东西,本就是你应该去经历的,只有切身经历过的,才明白我之所以不再苟活下去的原因。哪怕、哪怕是为了那些没有机会展现自己艺术、没有机会好好享受世俗的生活的人,勇敢的活着。答应我,好吗?”这是他最后对我的要求,我感到这要求不再是逼迫了,而是一种我到了这个年纪必须承担的责任。我只听他继续说道:“我爱你,我也爱你的艺术。但爱这件事是不容易的,只有有勇气的人,才能拥有爱,并且守护着爱。”我感到他的双手逐渐从我的手上脱落,可也同时感到他正一点一滴的融入到我的生命里。于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向他说出了我对于他的敬称,我合上了那双疲惫但安详的眼睛。

我再次看到了名侦探,我想我必须涉过这条急流。他就出现在被我拨开的树叶后,完全遮挡住了阳光。他似乎知道了这里发生的一切,恶狠狠的对我道:“要知道,这条逻辑是你告诉我的。”是的,我完全记得,是我为了报复这两个人,是我为了报复我这不成熟的艺术,才做出的逻辑。“所以,你最好闭嘴。不然……”但他看到我站了起来,我头一次觉得压在自己肩上的不是重担,而是一份一份充满悲鸣的感动。“不然?”我也恶狠狠的冲着侦探道,“是你,我知道是你。”他缓缓往后退着,温暖的阳光再次照射进来。我感到那扇门已经逐渐打开了,我预感到自己所要迎接的是如何波澜壮阔的人生。我握紧了那枚章子,我感到它就像一只刚孵化出来的小鸟,带着全新的生命和力量。侦探继续往后退着,还说出令人不解的话:“原来……那个吸走我……的偶像,不是他,而是你!”但我只是盯着他,我感到自己充满了勇气和信念,我听到自己从未这么大声、这么肯定的说过一句话。

我道:“是你,是你杀了他!”

(全文完)



##藩篱之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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