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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黑雾
大柱子颓然坐在一只木凳上,背靠着墙壁,冰冷的墙壁透过其脊背传来阵阵寒意,却又怎么敌得过他此刻心中的凄寒。剧烈的抽泣震撼着他那魁梧的身体,他将脸埋在双手中,指缝间不断渗出的泪水已经在他身前的地面形成一滩水渍。
此刻,小店里所有剩下的能喘气的人,除了仍在楼上睡着的生生外,都神情极复杂的坐在餐厅内。每伙人都坐在平时吃饭的位置上,可饭桌上却空无一物,他们显然不是来等着开饭的,他们是来商讨该如何活下去的。
可从一开始,原本是想商讨对策的这些人就都一言不发地静坐着,似乎谁都不知该如何开口,又该从何谈起。
由于没有生火,此时店内的温度几乎与室外持平,一团团白气伴着人们的呼吸覆在口鼻之间,此起彼伏,仿佛在侥幸地宣告“看!我还有呼吸,我还活着!我是幸存者!”可这“幸存”的期限又是会多久呢?没人知道。
当然,对于店外仓房内那三具尸体来说“呼吸”已经成为遥不可及的奢求,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店内这十位幸存者或许反倒不如店外的三人来得幸运。因为他们还要继续提心吊胆地活在死亡的阴影和未知恐惧的煎熬下,直到有幸得到死神的最终召唤。
相较于大柱子的悲痛欲绝,同样失去了妻子的阿坤此刻显然被截然不同的另一种情绪操控着,他已经无暇顾及死去的人,因为他更担心的是他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阿坤仍坐在每天吃饭的位置,只是身边的人已经由死去的阿霞换成了大玲子。他面色苍白,神情不安地来回审视着屋内的每一个人,眼中满是狐疑,两只瘦弱的手**似的紧紧捏在一起放在身前的桌上。
坐在阿坤身旁的大玲子,只一天未见,似乎就憔悴了许多,正像一只受惊的困兽般惊恐地打量着屋内的每一处角落,像是怕有什么东西随时会突然窜出来咬她一口。她还神经质般地不时快速转头瞄一眼身旁的阿坤,仿佛怕他会瞬间凭空消失,丢下她似的。
尽管脸色仍异常苍白,月牙脸青年的神情却明显镇定了许多。而他身旁坐着的那位“教授”则似乎显得有些过于淡定了,镜片后的那双漠然而空洞眼睛表明他此刻的思想是游离的,仿佛正迷失在自己的沉思之中,一时难以自拔。
再看唐虹这一桌人,一副副愁眉不展的样子却并不是因为担忧自身的安危,而是为正沉浸在极度悲痛中的大柱子深深忧心着,他们扭头同情地望着他,想出言相劝,却又觉根本无从张口。
毕竟任何的言语在死亡面前都太显轻薄,死亡的阴影太厚重,其身后遗留的黑雾也太深沉,驱不散,推不开,迷着人的眼,笼着人的心,经久难消。
这团黑雾正一寸寸吞噬着餐厅内沉默的人们,它既是之前死亡的余音,又是之后即将来临的死亡的序章。
死一般的寂静中,屋内愈加寒冷的空气仿佛渐渐将沉默的人冰封在了其中,所有人都一言不发地僵持着。
良久后,餐厅内的寂静终于被突然推门而入的生生打破了,小男孩穿着一身单薄的睡衣,睡眼惺忪地径直走向爸爸,一边用手揉着眼睛,一边用甜腻的声音叫道“爸爸!我饿了!妈妈在哪儿呀?”
大柱子听到儿子的声音,弓着的肩膀猛地一颤,他低着头迅速用袖口去揩拭脸上的泪痕。当再次抬起头面向儿子时,他强自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柔声对儿子说:“爸爸马上就去做饭,很快的!生生先回楼上等一等,你穿这么少会感冒的!”说着,大柱子已经一把将儿子包入怀中。
“妈妈呢?妈妈呢?”孩子追问道。
“妈妈她……她一早就出门了,姥姥病了,她去照顾姥姥了,过几天就会回来,回来就会给生生带很多很多好吃的!我们一起等她吧,她舍不得生生,所以很快就会回来的……很快……”大柱子哽咽的再难说下去了,他低沉的声音中充满悲哀与绝望,饱含着无法言述的悲伤。
生生瞪大眼睛怔怔地望着爸爸,抬起小手轻轻抚摸大柱子红肿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问:“爸爸,你哭了吗?”,天真的眼中尽是茫然与不解。
“这屋子太冷了!爸爸抱你回楼上,你钻进被窝里等爸爸做好饭叫你,乖!”大柱子没有理会儿子的发问,抱着他径直向餐厅外走去。
小男孩当即急得哭闹起来,又吵着要妈妈,又吵着肚子饿,面对儿子的哭闹,这位一向对儿子十分宠溺的父亲竟始终没有开口劝慰。他紧紧抱着生生,闷不吭声地朝楼上房间走去。
走廊内回**着的小男孩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他声嘶力竭地一声声唤着“妈妈”,那无望的呼喊声震动着每一寸冰冷的空气,震动着每一颗濒临崩溃边缘的心脏。
唐虹和古丽冰再也坐不住了,她们想为这对父子分担些什么。而此时此刻,劝慰显然起不到多大作用,于是二人选择了最实际的方式,先帮大柱子为大家准备“早饭”。
唐、古二人离开餐厅后,金寒陪元骁回了房间,他们始终遵照着最初制定的原则——不能单独行动,必须结伴而行。
匆忙之下,唐、古二人准备的这顿早餐极其简单,却也没有人对此发出抱怨,因为此时即使摆在他们面前的是满汉全席,他们也未必能吃得下多少。
饭后,大柱子万分感激地向唐、古二人道了谢,众人就此各自回了房间。
昨天傍晚时分蓦地停下的大雪,此刻又纷纷扬地飘了起来,天空灰蒙蒙的,云层越积越厚,沉沉的罩在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确定走廊中没有动静后,古丽冰和金寒先后悄悄来到唐虹与元骁的房间,几人再次开始针对眼前的形势进行分析,以寻求对策。
“早上我和古丽冰去查看时,井台周围的雪上已经满是脚印了,你是最先到现场的人之一,有没有注意到那“白帆”下方有什可疑的痕迹?”唐虹率先向金寒发问道。
金寒凝眉略一沉思后,回答“你们应该也注意到了,那棵挂着白帆的杨树几乎紧挨着井台,而那井台上的积雪和冰是每次大柱子夫妇去打水时都要现清理一遍的。可从昨天傍晚时起,雪停了一整夜,我到现场时,井台上覆盖着的一层薄雪层,一看就是大风从别处吹撒过来时积下的。所以如果那白帆和尸体是在半夜被挂上去的,而凶手又是站在井台上完成这一切的,那么那时的井台是不可能留下什么痕迹的,而且便是留有痕迹,那层被风吹来的雪层厚度也足以将其掩盖了。总之,我早上到达现场时,井台附近的雪层上是没有任何可以痕迹可寻的。”金寒冷静地陈述了自己的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