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莫问离人胡不归 泪叹前尘争不回(第1页)
第十章莫问离人胡不归泪叹前尘争不回
正月初一(白银纳红光村)
为参加拜火神仪式,红光村中的所有人都错过了电视里的新年倒计时,但新年的脚步仍以其固执而坚定的步伐悄然而至。尽管新一天的太阳仍未升起,但新年的钟声已在每个人心中兀自敲响。
孟家的一众子孙在元骁被送回孟德林家后,才各自回家。此时,孟德林家中的人们都在一番焦躁不安的辗转反侧后各怀着心事沉沉睡去。
马努彦出乎意外的竟是众人中最早一个入眠的,拜过火神后,她整个人都平和了许多,似乎是得到了神灵的抚慰,内心渐渐平静下来了。这一变化落在孟家人眼中,也算是给了他们始终忐忑难安的心中带来一丝安慰。
独自睡在小炕上的马努彦,仍身着适才参加拜火神仪式的传统盛装,只有袍皮帽被摘下端正的摆在枕边。此时的她正在梦中重复做着她白天在做的事,那就是站在村口等待她的丈夫孟德林。但梦中的她是孤身一人的,没有了白日里一众子孙的陪伴,她感到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几十年前的场景,她又变回了那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站在树下不知疲惫地唱着歌,时不时踮起脚尖望望远方。头顶白桦树的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蛐蛐儿在草丛中起劲儿地跟她对歌,微风轻抚着她的面颊和云鬓间散落的青丝,她面前金色的夕阳正肆意地将满身光芒均匀地涂抹向山野、林间的每一处角落,当然也包括她的身上。
突然,一阵哒哒的马蹄声渐行渐近,马努彦急忙从林中飞奔到了村口的小路中间,垫起脚尖,翘首张望,一位身披耀眼金光的骑马人出现在了远处的小路的尽头,他的被夕阳勾勒出的轮廓渐渐清晰。眨眼间,马蹄声已在马努彦跟前戛然而止,她双手紧紧交叠在胸前,像是想按住狂跳的心脏以免它从胸膛中挣脱出来,可泪水却率先夺眶而出。映着夕阳的金色泪珠,在她面颊滑出金色的弧线,又汇聚成金色的小河。
骑马人望着她朗声笑着,笑声让她周身的空气都轻轻震颤起来,他俯身伸出长长的手臂,大声说“来吧!上马来!”
她欣喜若狂地踏步上前,伸手紧紧握住了他厚实的手掌,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脸上的笑让她心醉神迷。他强有力的臂膀一把就将她拉上了马背,她感到她宽厚的胸膛正紧紧贴着她的脊背,温暖踏实。
“我们走吧!”他在她耳边轻声耳语。
她羞涩地点点头,心满意足地仰头靠上他宽厚的肩膀。
哒哒的马蹄声再次响起,她和他策马奔向了金色的残阳……
马努彦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永远安眠在这个金色的梦中,幸福依偎在骑马人的肩上,在他那曾经载着两人穿过半个多世纪沧桑风雨的马背上,她甜蜜地笑着。
当黎明的第一道曙光漫上天边,染白天际,红光村仍沉睡在一片静寂之中,连早起的鸟儿都不忍打破这静谧,小心翼翼地煽动这翅膀从浅灰色的天空轻巧地划过。眨眼间,东方的光亮已渐渐驱散了群星,银色的流光沉默着在雪被上推波逐浪,光影悄无声息地流转在万物的轮廓之上,沉睡的大地在雪被下安稳的呼吸着,这里的黎明静悄悄……
正月初五(加格达奇)
这是暴雪过后机场航班恢复的第一天,许多之前被滞留在本市的和市县道路恢复畅通后赶来的旅客焦躁的情绪充斥在整个机场内,顷刻间将这里变成巨大的火药桶。机场大厅内,人头攒动,嘈杂的人声几乎要把顶棚掀翻,可在这片火热的气氛中,却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元骁与周围的一切隔离开来,那便是她自己制造的冰冷“结界”。
马努彦的葬礼后,她变得更加阴郁,每天跟别人说话从未超过十句,且都是在面对别人的提问时逼不得已的回答。她的反常并未引起周围任何人的怀疑,因为所有人,包括她的太爷爷和爷爷都沉浸在深深悲痛之中,理所当然地认为她是“自然反应”,谁都没有发觉比起悲痛,她更像是丢了魂。
能赶在今天坐上飞机返回银滨,还是元忠国在无奈下动用了家里的一些关系,托人才提前买到了机票。他一向厌弃做这种事,但眼看元保山因为接连的打击,身体似乎已要支撑不住,他也只能万般无奈地托人弄机票,早些带元保山返回银滨休养。
元骁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心如死灰,对眼前喧闹的人群和身旁神情疲惫不堪的爷爷和太爷爷,以及一切的一切她都视而不见,仿佛整个世界都不再与她有一丝瓜葛。
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一丝不落地全然落在她身前不远处嘈杂的人群后两双惶惑不安的眼睛内。方程与何冬铭几乎与元骁同一时间赶到了机场,在杂乱的人群中发现她后,两人见她与家人寸步不离,便不敢轻举妄动靠近她,只能在远处默默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眼见她神情木讷、目光呆滞,方程登即心生忧虑,过了良久又见她神情仍全无变化,心中就越发焦躁难安,他拨开人群悄悄靠近了她一些,但她却全然没有注意到他。而同样万分焦急的何冬铭此时正如泥鳅一般片刻不停地在人群中挤来挤去,试图引起元骁的注意,他的举动很快招致周围人气急败坏的抱怨和斥责,但元骁空洞的眼中却仍未注意到任何异动。
元骁继续维持着行尸走肉的状态上了飞机,却发现她与爷爷和太爷爷的座位并不挨着,于是她单独坐到了前排。她的座位一侧靠着过道,另一侧的身旁是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红红的脸蛋肉嘟嘟的,正一脸天真地跟身旁的妈妈撒着娇,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飞机起不久后,元骁身旁的小女孩开始奶声奶气地撒娇向妈妈索要零食,终于得偿所愿吃得心满意足后,小女孩高兴地拍着手,唱起了歌“高高的兴安岭,一片大森林,森林里住着勇敢的鄂伦春,一呀一匹烈马,一呀一杆枪,獐狍野鹿满山满岭,打呀嘛打不尽;黑龙江的流水,哗啦啦地滚,兴安岭的森林,根呀么根连根…………”
小女孩轻快的歌声中,元骁的眼前又浮现出那片连绵的森林,那个漆黑的暗夜,那位鄂伦春的老猎人,那曲悠扬的调子和那些个再也无法归来的人。
她抬手扯下巨大的帽子扣在头上,仰头紧紧低着椅背,绝望地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