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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萨满法师
腊月二十九傍晚(加格达奇市泰达宾馆)
自从昨天一早,出乎意外地接到元骁打来的电话,得知她安然无恙的消息,方程与何冬铭从银滨市出发前往白银纳这一路上的沉痛与悲愤顿时烟消云散。
“真的是你吗?”方程听着电话里熟悉的声音,失声问道,喉结难以自制地微微颤动着。
得到电话那头人的肯定回答后,方程深深吸进一口气,努力调整了下呼吸,才又开口问道“你怎么能这么没心没肺呢?过了这么长时间才联系?你知不知道我们都急疯了?……”方程自顾自喋喋不休,像是想把心中的愤懑一口气全部发泄出来,可霎时间又想到与她同行的几人手机集体发出引爆信号,随即便失去联络的事情。他当即住了嘴,同时就发现了电话那头人的异样,若放在往常,元骁怎么可能任由别人这么劈头盖脸的骂,还不还嘴?
他抬眼与对面已经哭得如泪人一般的何冬铭略一对视,心中重又隐隐不安起来,“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他瞬间收回适才的强硬语气,柔声问。
一阵长久的令人愈加不安的沉默后,听筒那头传来元骁带着哭腔的微弱声音“都死了,全都死了,只剩我一个人,我一个人……”
接下来,元骁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向方程叙述了那天午夜至凌晨的全部经历。刚一说完,她整个人就如同被掏空了一般萎靡下来,顷刻间,仿佛所有支撑她内心精神圣殿的神柱同时被倏地抽离,坍塌的意志所形成的一片废墟,瞬间将她埋葬。她似乎意识到自己拼命从那片山林中逃出来要完成的使命终于达成了,她终于“把消息送出去了”。
听着电话那头元骁一反常态的语气,结合自己先前已经了解到的情况,方程顿时惊慌失措,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他原以为在“木乃伊工厂”中表现得那般心狠手辣,甚至亲自“指挥”别人痛下杀手的元骁在这次面对死亡时也会同样冷静甚至冷血,却万万没想到,她这次竟变得如此脆弱不堪,同寻常的孩子受到惊吓后的表现没半分差别。
方程不解之余,忙柔声安慰道:“我和何冬铭现在就在加格达奇,等雪一停,我们立刻就出发去你那儿陪你,等着我们,别怕”
原来,方程与何冬铭二人在前天下午也就是腊月二十七的下午就已抵达加格达奇,但随即就被暴雪困在了当地。由市内通往下属市县的所有公路都因暴雪被封闭,所有客运线路全部停运。方程与何冬铭万般无奈之下,在当地“冥枭”人员的帮助下暂时入住到由“自己人”经营的宾馆内,怀着异常沉重的心情开始焦急、无望地等待,因为他们已经认定自己一路奔波要赶去面对的,并不是可以让人心存侥幸的渺茫希望,而是已毫无生机可言的、冰冷的死亡。
而元骁突然打来的电话却像一阵强心剂打在了二人紧紧纠结在一起的心上,说是死灰复燃也完全不为过。
可此时此刻电话那头元骁微弱的声音和反常的语气却仿佛又给复燃的死灰泼上了一盆冷水,敏感的方程透过电话隐隐觉得元骁的魂魄似乎被遗落在了那个寒夜的幽暗深林中,迟迟未归。
除夕(白银纳红光村)
净如水洗的天空,湛蓝、高远,清明、澄澈得仿佛随时要滴下蓝色的泪来,飞鸟被村里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惊得叽喳乱飞,皑皑白雪装点下的银装素裹的小村里,红灯笼被映衬得更加鲜艳,红的像血,不归人的血。
孟德林的老伴儿马努彦一早在自己屋中整理衣物时发现,孟德林那顶心爱的狍头帽不见了,她登时欣喜若狂地冲出屋内对众人喊道:“他把狍头帽戴走了,一定是进山打猎去了,但今天是大年三十儿,他肯定要回家过年的,我得去村口等他!要是打回的猎物太重,他一个人哪儿扛得动啊?这个倔老头,有一次一个人打了两头好大的狍子,怕累着自己那匹老马,硬是自己一个人咬牙扛着,到家时累得个半死!”老人边说便穿上了外衣,向门外走去,口中仍念叨个不停,眼角眉梢尽是笑意,已经完全沉浸在迎接满载而归的老伴儿的喜悦之中。
一众家人,眼见老人似乎精神已出现了问题,均忧心忡忡地紧紧跟在她身后一同出了家门。这一大家子浩浩****地走向村口,沿途家家户户门前火红的灯笼和喜庆的大红春联深深刺痛着每个人的眼睛。他们一家人原本也该其乐融融地围聚在温暖的炉火旁享受天伦之乐,可如今沉默着走在鞭炮声此起彼伏的村路上,脸上悲伤的神情在这片喜庆中显得那般格格不入,仿佛穿行于暖流中的一股特立独行寒潮,暖流温暖不了它,它也无法影响暖流分毫。
马努彦像昨天一样,蹒跚、踉跄着走到了村口,随即便像一尊雕塑般立定下来,一动不动了。她弓着身子,双手交叠着按在身前的拐杖上,头部极力探向前方,一双一夜间变得浑浊许多的眼睛内绽放着异样的神采,她一生的倔强与不屈都被深深镌刻在脸上纵横的沟壑之中,而此时,那些沟壑竟因她的神采奕奕而变得越发浅淡起来。
当夕阳金色的余晖铺陈大地,远山、松林、村中的小路、每家每户的屋顶,每一处被白雪覆盖的地方,都被镀上了金灿灿的华彩,一座座黄金顶的小屋组成的村落如童话中神仙们的居所。
马努彦在家人的强行拖拽下回家吃过午饭,又立即返回了这里,夕阳织就的金色纱衣在她身上勾勒出嶙峋的线条,金色面纱下她的面容是那么从容而镇定,目光中透出的坚定光芒丝毫不逊色于直射向她的阳光光束。
直到太阳完全隐没在远山阴郁的暗影中,马努彦才万般不舍地返回家中。她之所以为会如此顺从的主动跟家人回家,也还有着另一层原因。
今天是中国的传统节日除夕,也是鄂伦春人拜火神的日子。关于火神,在鄂伦春族中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很早以前,一位妇女早晨起床烤火,火星突然蹿到了她身上,她一生气,把火堆乱捣了一通。之后就把火熄灭搬家了。可是在别处落脚后,她再想生火,却怎么也生不起来了。于是,她跑到邻居家借火种,半路上,遇到一位老太太坐在路旁,老太太的一只眼睛是好的,另一只眼睛却正在流着血。妇人上前询问老太太是怎么了?老太太气冲冲地说“这不都是因为你方才乱捣火,戳瞎了我一只眼睛!”
妇人一听,才知是自己触怒了火神,吓得连忙跪下来求老太太宽恕她的过错。老太太告诫她说“回去点火吧,以后别再那样乱捣火了!”
妇人回家后再生火时,火堆一下就着起来了。
从这则传说中,就可以看火在鄂伦春人心中的重要地位,鄂伦春人平时严禁向火上泼水或烤肉时用刀子去叉,以免触怒火神。每逢除夕晚上,在“斜仁柱”(即类似帐篷的原始住房)南面距“斜仁柱”二十步远的地方要一左一右的燃烧起两堆篝火,“斜仁柱”内的篝火也要烧得格外旺些。午夜时分,全家要敬火神,祈求火神的庇护。大年初一,也要先拜篝火,才能拜人。
鄂伦春人之所以如此崇拜火,是因为火是当年在东北苦寒之地过着游猎生活的鄂伦春人能生存下来的重要工具,无论是照明、取暖、吓退猛兽还是烤制食物,都离不开火。“斜仁柱”中的火更是常年燃着。
今天,马努彦正是想趁着拜火神的时机,向火神祈祷孟德林能平安归来。村中一位七十多岁的老萨满一向与孟家交好,得知孟德林失踪后,便决定为他筹备一场神事,向神明祈求庇佑。
鄂伦春族自古便信奉以“万物有灵”为理论根基的萨满教,族中的大小事务都要向萨满请教。即使到了今天,仍常常有不少人在遇事时会求助于萨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