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夜半子规犹啼血 东风已归人不回(第2页)
为了这句约定,马努彦在五年后成了族中年龄最大的老姑娘(依照鄂伦春当年的婚俗,姑娘在十四五岁便开始张罗婚事)。孟德林这一去便踪信全无,一年、两年、三年……马努彦的心仍坚如磐石。可渐渐地族里就开始有传闻说孟德林早已经战死了,有人说他是被炮弹炸得尸骨无存,有人说他是被乱枪打得血肉模糊,还有人说他死在了战俘营。总之无论哪一种传言,其共同的主旨就是——孟德林永远不会回来了。但马努彦却始终对那些传闻不以为意,她仍每日虔诚地向德乐查(太阳神)和白那查(山神)祈祷,保佑她的爱人能早日归来与她团聚。
已渐渐接受儿子战死传闻的孟德林父母亲自登门哭着劝说马努彦趁着年纪还不算太大,赶紧寻个人家嫁了。这些话,实际上也是马努彦家人从一年前便开始每天开解她的话,但她却一言不发地做着无声的抵抗。就在孟德林的父母劝说未果的第二天,她竟枉顾家里人断绝关系的威胁和族里一众人恶意的白眼,背着两大包嫁妆“嫁”去了孟德林家。
那一天,她像真正的新娘那样,身穿绣着“南绰罗花”纹样的淡黄色镶薄皮边的狍皮衣,腰间系着彩带,长长的发辫盘过头顶,象征已婚,发饰周围插满了鲜花和彩穗做装饰。盛装的她肩扛着两大包裹嫁妆从村中信步走过,高扬着倔强美丽的脸庞,神采飞扬,就像她身上绣着的“南绰罗花”在鄂伦春语中的意思那样,她在骄傲地告诉族人她仍是族中“最美的花”。
孟德林的父母见马努彦如此前来,均惊愕万分,她们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她,泪水顷刻模糊了视线。马努彦却羞涩地红着脸低头怯怯说“真抱歉,我没有马匹和桦皮箱做嫁妆”。
从那天起,马努彦正式成了孟德林家的人,她几乎把屋里屋外的活儿一个人全包了,从早忙到晚,身上总有使不完的劲儿。然而,她都会特意流出一段时间咱在村口的桦树林间发呆,那是她从前等待进山打猎的孟德林回来的地方,每当远远低听到马蹄声,就会像小鹿一般快活地从林中蹿出,踮着脚尖朝远处张望心上人的身影。而他远远地看到她,便会高声呼喝着举起手中沉甸甸的猎物向她展示,兴高采烈的像个孩子。
如今,马努彦又开始像从前那样站在村口满怀期待地侧耳倾听,极目张望,她倚在书上唱着动人的歌,每个经过的人都不禁被她如泉水般清澈、婉转的歌声打动驻足、流连。
“当我坐在杨树下唱起歌,
杨树也禁不住哟,轻悠悠地屋子婆娑,
当我坐在树下唱起歌,
松树也禁不住哟,莎啦啦地鸣声随和,
当我坐在桦树下唱起歌,
桦树也禁不住哟,哗啦啦地大声应和,
当我站在榛树下唱歌,
榛树丛也禁不住哟,齐刷刷地醉倒……”
她每天都不知疲惫地唱着,满心期待地等着。
终于,在一个秋日的黄昏,如往常一样已经等在村口近三个小时的马努彦正准备返身回家,她从桦树林中走出,刚刚踏上村口的土路,身后却突然传来哒哒的马蹄声。她的心脏突然猛地一紧,忙屏住呼吸犹疑着缓缓转过身去。
西沉的太阳照在骑马人的肩上,耀眼的光芒为他镀上了一层绚烂的金色光晕,骑马人的轮廓成了一个浓重的剪影。
马努彦模糊的泪眼中,骑马人身后的阳光被折射的更加炫目,如梦似幻,她的梦实现了,她的心上人归来了。
那一年,孟德林离家已整十年。
腊月二十九午后(白银纳红光村)
“我要去村口等他”穿着厚实的皮袍,头戴皮帽的马努彦,面对一众阻拦她的儿女们斩钉截铁地说。
暴风雪下了两天两夜,今天才稍稍缓下了势头,但铅灰色的阴云仍牢牢霸占着天空,看那样子是蓄谋着更大的阵仗。
“娘,大雪已经封山了,等这雪一停,我们立马就会进山继续去找爹的,外面雪下的这么大,您要是再出了个三长两短,叫我们怎么活啊!”孟德林和马努彦的大儿子,也已是满头白发的孟国柱央求道,苍老的脸上,每一条皱纹都轻轻颤动着。
其他的儿女和小辈们也紧跟着劝道。
马努彦却充耳不闻,她抓起门口的皮坎肩套在身上,稍稍整理了一下头顶的皮帽,毅然决然地出了门。
“都别跟来!”她回身冲身后紧跟着的一众子女呵斥道。
漫天飞扬的大雪落在马努彦躬着的脊背上,岁月弯曲了她挺拔的身姿,却扭不弯她倔强的性格。她一步一趔趄,跌跌撞撞地雪中艰难跋涉着,极缓慢地朝村口移动着。
孟家的众人并未听从她的命令留在家中,而是聚成一团小心翼翼地远远跟在她身后,每当老人趔趄着几乎要摔倒时,伸手的灵巧的重孙子、孙女都会猛地蹿上前搀住她。但她站稳后,便会狠狠甩开别人搀扶的手臂,固执地坚持着自己走在难行的雪地中。
那蹒跚的背影落在元骁眼中,如一把利剑般狠狠戳着她的心,昨晚她已经搬离了马努彦的房间,跟爷爷和太爷爷一同睡在了大炕上。晚上,辗转反侧、片刻难安的元保山和元忠国在黑暗中唉声叹气,元骁甚至还听到了元保山轻微的抽泣声。同样难以入眠的她心中比起其他人更多了一份难以挣脱的负罪感,“是我害死了他”她在心中痛苦地反复念道。愤懑、恐惧、自责同时在她心中剧烈冲撞着,如一群身上燃着火焰的无头苍蝇在她心里乱飞乱撞,没有炽热的灼痛感,只有缓慢痛苦的煎熬。
面对心急如焚的孟家人,她永远不会无法说出真相,她不敢,她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