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 流亡(第1页)
三十五。流亡
五
长老匆匆找到明夜歌时,他还在为诸多病患拼命工作着。他一脸憔悴与脏污,却没有一丝懈怠,令人看着心疼。长老把他叫出大帐外,告诉他约瑟作为停战的交易被带去了蛮国,长老说自己已经派出一只精干的阿瑞斯弟兄会部队去拦截,希望能把约瑟抢出来,悄悄隐藏,绝不让他到蛮国受苦。
明夜歌听到这个消息怎不震惊?他虚弱的身体一时无法承受,头疼得不得不撑在一棵树上,闭上眼睛平复情绪。
“据说那位伊芙玲侯爵夫人,她也是交换条件之一,但最后蛮国取消了这个条件,她现在正被国王软禁在后宫。”长老叹了口气,“我原本以为摩德威廉的死会让我愉快很久,可没想到,新的愁烦这么快就来了。我会尽力解救约瑟,明夜歌,你不用太难过和担心,我会维护他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我看你现在这样虚弱的样子才更令人担忧。你一定要好好保重。”
明夜歌靠在树上,没有说话。风拂动他的黑发,长睫微微闪动,他像是凝固成了一尊雕像,完美的侧面,是神刻画出来的绝美弧度。但这样美好的人物,却在一时间又像是没了声息。他被哀伤与失望苦苦缠绕着,长老从没有见过他如此伤心。
“你还好吗?”长老问。
他轻轻摇了摇头,“诚实地说,我不好。我一天比一天更心焦。我不知道从哪天起,被这痛苦的荆棘缠绕住了。当我越坚信天父会为我指出明路的时刻,我竟越发心如刀割。我弄不懂自己到底是怎么了。这里有我应该帮助的人,我还是在做过去我一直在做的事,我信仰坚定,我尽心竭力,我不过问与我无关的一切,可是……可是忽然有一天,我竟被‘寒盟背信’这四个字压得喘不过气来!”
良久沉默。
“执著之人必为执著所伤。明夜歌,你是为信仰而生的人,却不是为感情。我过去说过你不近人情,可现在,正是人类的情感缠绕束缚住了你。过去你只医治人的疾病,坚定他们的信仰;即使他们需要心灵的慰藉,你也只用光明圣经来教导他们坚强。但是现在,需要你关心的人无比依赖你,就像孩童无法离开父母生活……明夜歌啊,关心则乱,我多想替你担当这些,但是你知道,约瑟没有你,就像鱼离开水一样无法呼吸。”
“父母的羽翼不可能一世为孩子挡风遮雨,如果只是约瑟,我还能尽我所能多陪伴他,可是……”明夜歌无奈地垂下手,“算了,你说得对,我是太累了。忙碌完眼前的事,我会找一个地方好好静一静。”
“眼前的病患太多,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治疗,你还要辛苦很久,所以请一定要注意休息。”长老说道,“一旦有约瑟的信息,我就会来告诉你。”
“多谢。”明夜歌说道。
二人道别,再没有多余的话。一个落寞地走进病者大帐,一个推动轮椅离开病区,他的仆从与马车正在外等候。
押送约瑟的蛮国车队经过梭伦镇时,那里的难民正在绝望与饥饿中发动暴乱。他们不顾一切地袭击了车队,从车中抢夺食物。因为人潮实在庞大,蛮国再锋利的长刀一时半会也削不完这些疯狂的脑袋。他们没能成功保护好约瑟。他被无数双手从车中拖到地上,衣服与佩饰被一抢而空。他掉到烂泥里,挨了不少踩踏,满身污糟地竭力往外爬。
阿瑞斯弟兄会及时赶到。为了保护百姓,他们英勇地与蛮国士兵战斗,但是他们没有发现约瑟。他已经爬出人群,翻过矮墙,躲到了一幢废弃的农场仓库里。这是堆积着农具杂物与稻草垛,三五个妇女小孩躲藏在这里,看见他时还害怕地朝草堆里缩了缩。他急忙示意自己没有危害,然后独自蜷到角落里瑟瑟发抖。
战斗的声音不绝于耳,人们疯狂地嘶吼着,蛮人的嚎叫则更像野兽。铁器切开骨头,鲜血四溅的声音因为堆叠而格外清晰。蛮人也许会随时冲进来,将所有人宰杀掉。没有人敢往外看一眼,天色也始终昏暗,好像从此不再会有天明一样。
过了很久,外面的战斗似乎平息了,声音越来越小,有人偷偷朝外瞧,说是起了蒙蒙大雾,只能看到眼前一片全是尸体,但不见有人走动。妇女准备带着孩子们转移了,约瑟哀求她们带上自己。但在这时,他的疾病突然发作起来,他翻动白眼,倒在地上痛苦抽搐,一边口吐白沫,一边哀求她们等等他,不要离开。但她们还是走了,带着害怕与嫌弃的眼神。
当约瑟好不容易恢复下来,她们早就走远了。他独自躲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就这么恐惧地坐着。天又渐渐暗了下来,他感到口渴难耐,不得不虚弱地走出农仓。眼前的道路上依稀可以看见尸体横七竖八地散布着,他不得不绕到农仓后面。天色越来越黑暗,大雾弥漫,幸运的是,他走了几步,就发现脚下有一座小池塘,他赶忙俯身掬水来喝,但突然,他的手被一条顺滑的东西缠绕住了,他不得不把它拖上来看,发现那竟是一段肠子,另一端连着一具尸体从水中一起浮了上来,死不暝目的人凶戾地看着他。
在他将喊未喊的惊悚时刻,有人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他来不及回头看那是谁,直接晕死了过去。
当他再次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在一座森林里的瀑布边,一个壮实如山的男人正坐在水边,处理他腹部的伤口。约瑟惊讶地发现,这个酷似奥伦纳斯人的战士,背上竟然长着兽皮痣,面积很小,但这证明了他有白鸦国蛮人的血统。
“你醒了?”男人冲约瑟打招呼,朝岸上的篝火示意一眼道,“那里有烤好的鱼,拿着吃吧,约瑟。”
“你知道我的名字?你是谁?”约瑟小声问道。
“别怕,我是护送你回国的武士,我叫沙鲁克罕。我们国王很器重你,所以绝不会伤及你的性命。先去填饱肚子吧。”他外表俊朗,语言流利,连脾气也很和善,完全不同于其他蛮人。
约瑟趴到水边,想先喝口水,但他瞬间回想起那具曝露肠子的尸体,于是哇一声呕吐起来。蛮族武士大笑,轻松地说道:“你得赶紧适应没有皮肤包裹的东西,在我们那儿,新鲜的血肉是最美味的食物。我们通常是直接宰杀牲畜,佐着盐巴与香料撕咬着吃,如果你不习惯,得成天吐个不停。”
约瑟有气无力地躺在岸上,半天说不出话来。沙鲁克罕包扎好伤口,拿着食物和水壶来到他身边,抱起他来喂给他吃,“用力嚼,小伙子。你必须好好活着,我得带你回去交差。”
“放我走吧,我一点儿也不想去你们的国家,求你可怜可怜我。”
“那可不成,我的财富与前途现在就指着你。”
“把我送回阿瑞斯兵工厂,长老一定会赏赐给你很多财宝。”
“奥伦纳斯国的财宝将来都会是我们的,我现在可不着急取。别再考验我的忠诚了,小伙子,我一定会把你完好无损地带回去。你也看到了,你的国家正混乱不堪,人民已经被疾病和战争折磨得发了狂。你聪明点儿,好好跟我合作,否则万一死在同胞手里,你可别叫屈。”沙鲁克汗说道。
“你会保护我?”约瑟愣怔地问道。
“当然。你看,我是个白奥混血,只要把衣服穿上,人们轻易发现不了我的身份。我有武器有马匹,并且知道在哪儿能与我们的大军汇合。我一路渴不着你,饿不着你,有危险的时候还会保护你,所以放心跟我走吧。相信我,我们国王也会把你当成个宝贝看待。”
“可是为什么?连我自己的国王都不要我,你却愿意绝不离开我呢?”约瑟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