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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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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

关六爱发牢骚,半瓶啤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这国子呆头呆脑,骗了也就骗了,只怪这世道骗子太多,防不胜防。你说,就这国子天天惦记着他那寡妇老妈,天天担心她上当受骗,三天两头给她打电话,给她讲这讲那,可她还不是一样上当受骗?没办法,这骗子真他妈的无孔不入,不定啥时候,你就着了他的道儿……”

国子妈的故事

夜里倒是下了点儿雨,连地皮也没打湿,扬汤止沸,天倒更像个蒸笼了。

早上一睁眼,国子妈是打算趁凉快去地里看看的,骑着电动三轮走了一半,见路边有一堆凿得方方正正的石头,前几天修桥用过的,桥修好了,这些石头也就撂在这儿没人管了。

国子妈下车看了看,这么好的大石头,扔在这儿真是可惜!房后厕所化粪池那里正需要垒砌起来。现在一下雨就往化粪池里灌水,把房都洇坏了。

几趟下来,就过了半晌午,国子来电话的时候,国子妈正从车上往下卸石头。大热的天,国子妈那件肥大的汗衫早就湿透了,汗水顺着脖梗子滴到石头上,嗞的一声。

要不是国子的电话,国子妈还要再运上两趟,可现在,还是先收拾收拾做饭去吧。饿倒是还不饿,打挨饿的年月里熬过来的,这都不叫啥。天天顿顿都能吃得饱饱的,没见村子里不少乡亲都得了糖尿病、高血压这些富贵病,也是的,吃惯了粗茶淡饭的胃,怎么禁得住大鱼大肉呢!不饿,但是儿子说了,到了饭点儿要吃饭,莫累坏了身子。其实,身子累是累不坏的,累一累反倒不容易闹病。可三儿在千里之外还记挂着咱,这就是他的孝心,咱就得听儿的话不是?

国子排行老三,上头是两个姐姐,大姐嫁到了邻村,还是个农民,二姐嫁到了县城,吃上了公家粮。国子是家里的宝贝疙瘩,在当妈的眼中,就是几个孩子中最有出息的了,出去外面闯**了好几年,钱挣下了些,只是走南闯北的在外漂着,总不是个长事,总是让当妈的牵肠挂肚。

国子刚出去头两年就挣了不少钱,一到家就嚷嚷着要把老房拆了盖新房。

国子妈起初不同意,说:“这房还能将就着住,等你带媳妇回来再盖新房不迟。”

国子却说:“这老房子矮,房顶还漏了雨,墙都裂了缝。再说,这院子比街面还矮着好大一截,天一下雨,别人都是往家里跑,您却得往外头跑,捅下水道,堵沙袋,要不雨水就得倒灌。”

一听这,国子妈就流了泪,过去,国子爸也一直这么叨叨着要盖新房,可没等攒够钱,就生了什么急病,没出半年就走了,治病把攒的那点儿钱也给折腾净了。国子妈真是不愿让谁再提盖房的事了。

可国子还是把新房给盖了起来。依着国子,是要起个二层楼的,国子妈死活不肯,儿子在外头挣钱不容易,今后还要娶媳妇养活孩子,到处都是用钱的地儿,怎么能可着劲儿地造呢?楼房没盖成,可国子把平房盖得也很气派,当年在村里就是最高的房了。院子也垫高了,光土就拉了几百车。其实,这么高的房住着并不很舒服,特别是冬天,采光足了,但天一黑,那点儿热乎劲儿很快就散了。可国子看着高兴,说:“这房一高了,人前也觉得扬眉吐气了。”

若只是盖了新房,国子妈也还没什么,又过了两年,国子居然自作主张在县城里买了楼房,说是什么小产权,便宜,国子妈去了一打听价钱,还是倒吸了好几口冷气。儿子在外头到底做什么,能挣得下这么些钱?不吃不喝也是挣不下的呀!

这么着,国子妈心里越来越堵得慌,问国子在外头干啥,国子支支吾吾地说是做生意,倒腾点儿东西。做生意?生意是那么好做的吗?儿子是打妈肚子里出来的,当妈的心里明白儿子有几斤几两,没什么真本事,外头的钱就那么好赚吗?

更让国子妈惦记的是,国子是跟着那个关六出去的。

关六这孩子,怎么说呢?倒也不能说是什么坏孩子,就是成天价游手好闲,招猫逗狗,还有就是油嘴滑舌,油腔滑调。也不知道,三儿是什么时候就跟他混到了一起。可又一想,跟着关六就跟着关六,毕竟是乡里乡亲,也比三儿年长几岁,在外头好歹能照应一下。三儿是个老实孩子,老实孩子到哪儿都受气,上学那会儿,三儿就断不了吃个哑巴亏,要不是这,他咋就那么不愿意上学呢?

国子妈把昨晚上熬的玉米茬子粥放到液化气灶上热着,隔了一夜,那粥有了些馊味儿,国子妈舍不得扔,馊了的粥更有味道,馒头连热一热也省了,等会粥热开了,撕一撕往粥里一泡,粥也不那么烫了。

可一坐到炕上,国子妈就觉得乏累了,手连蒲扇也要摇不动了,上眼皮沉沉地坠下来。到底是老了,想公社修水库那会儿,她用独轮车推土,一推就是一整天,也没觉出个累字,那时候,肚子还总是吃不饱。唉,那就先在炕上侧歪会儿,打个盹再吃饭也不迟,就自己一个人,自由得很哩。

睡也睡不实,朦朦胧胧中,国子妈想起来,一直说哪天要去庙里烧柱香,可总没去,这回一定得去了。她倒是不信佛,也不迷信,可最近这心里头老是不踏实,空唠唠的,吃了降压药也不管用。烧柱香,求菩萨保佑三儿吧!

盼只盼,三儿能干个正经营生。

国子妈只是打了个盹,粥就糊了。是手机把她给吵醒了。她一边接起电话,一边忙着去关液化气灶。

“妈啊!”电话那头叫了声妈,就已经泣不成声。

国子妈心里一惊,顿时也掉了泪。“三儿啊,咋了这是?三儿!三儿!你说话啊!三儿!正刚啊!国正刚!你这是咋啦?你这是在哪儿啊?”儿行千里母担忧,虽说三儿远在天边,可娘儿俩还是心连着心,要不,刚才咋就梦见三儿在外边惹了事,被一群人围着打哩?

电话那头再没有三儿的声音了。国子妈对着空无一人的电话不知所措,她的三儿呢?她的儿子国正刚呢?

电话那头换了个人,语气有些生硬,但还算有礼貎。“你是国正刚他妈?”

国子妈压压了哭声,这人是谁?显然不是关六,关六应该喊她“婶子”的,她有些害怕,说不定,三儿的命就攥在这个人手里呢!“是,我是国正刚他妈!请问……”她甚至用了个“请”字。

“我是广东MM派出所的警察,你儿子犯了事,现在被我们抓了……”

后面的话,国子妈已经听不清了,她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天打五雷轰的感觉。她早就知道得有这么一天,凭三儿的那点本事,能在外面挣下什么大钱来?!可是,为啥还是放他出去了呢?早把他关在家里,也不至于到今天!自己为什么不肯到县城里住那套小产权?不就是觉得那钱来路不正吗?可是,眼下这房,自己咋就越住越心安理得了呢?

“喂!喂!你在听我们说话吗?别净忙着瞎哭啦!现在你得想想办法啊!”

对,对,是得想想办法,可我一个农村老太婆,我能想什么办法呢?别说是千里之外的广东,就是十几里地之外的县城,我一个妇道人家,也是无计可施的!

“这么着吧,看你也挺不容易,你儿子虽然这事儿非常严重非常恶劣,但是我跟我们领导汇报一下,看能不能出点钱,把人先保出去。”

国子妈的眼前出现了一根救命稻草,她一个劲儿地直点头。

对方显然有些不耐烦,追问道:“到底行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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