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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
后来,陈宗才知道,那个大块头叫关六,那个大嘴叫国子。不过,这已经是半年多之后的事了。
那时,陈宗有了一些资本积累,开了现在这家网络公司,招了几个懂点儿技术的学生,编些程序,做些网站之类,当然,他还是不会束缚住手脚,因此,并不是每一单活儿都能摆得上台面,比如,他为一些盗版网站提供技术支持,或者干脆做起了自己的盗版网站。他组织学生,利用网络爬虫,对正版网站进行实时监控,发现更新的内容后,自动抓取下载,存入自己的数据库并发布,然后向搜索引擎竞价买来排名,提高点击率,这样就能吸引来更多的广告客户,结成一个利益共同体。
关六找上门来,陈宗一眼就认出了他,却没有立刻戳穿他。
关六说想要做一个网页,但他对此一窍不通,想寻求一些支持。
陈宗一听关六所说的网页内容,马上就明白了,他要做的是一个钓鱼网站。后来,当陈宗把类似内容说给江浩哲,让他帮着做这些网页的时候,江浩哲却压根儿没有丝毫察觉,这让陈宗心里很是得意--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证明他比江浩哲要更适应这个社会,适者才能生存,才能生存得更好,这就怪不得江浩哲命运多舛了。
就这样,关六成了他的客户,而且还远不止客户那么简单。
因为知道关六大致的底细,陈宗就不遮遮掩掩了,关六也是个痛快人,既然被人看穿,也就实话实说。
关六原来有个搭档,叫国子,就是那个大嘴。他俩是一个村的,关六要长国子三岁,国子管关六叫六哥,从小跟在关六屁股后边耍。等到出来闯**,虽说关六比国子还没文化,可他点子多,主意正,能琢磨,国子就还是跟在关六屁股后边,六哥说啥是啥,六哥叫干啥就干啥。琢磨来琢磨去,关六就找到了发财的门路,靠着几个江湖骗术,他和国子今天在这儿骗点儿,明天在那儿骗点儿,日子就一天天好起来……
国子的故事
国子睡了个懒觉,可一睁眼,右眼皮就又冷不丁地跳了一下。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已经跳了好几天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他有些心烦意乱,摸过床头的手机,给六哥拨了过去。
六哥一夜没回来,他一定是出去找女人了。他这人就是这样,离不了女人。可国子并不烦六哥,因为六哥也是个有“底线”的人,他只通过微信之类的社交软件结交你情我愿的女人。虽然国子知道,这样的“你情我愿”不过是一种堂而皇之的借口。
六哥却没有接。莫非,睡了一夜还没睡够,早上起来还要再忙活一通?六哥不会怪自己这不合时宜的打扰吧?
其实,这两天国子已经不止一次对六哥说过右眼皮跳的事情,他知道,就算六哥现在接了电话,也一定会重复那几句话:“你怕个逑哩,咱一不偷,二不抢,凭本事吃饭,你情我愿的,哪那么多的事?你要再扯后腿,我可就不带你玩啦!”可国子真的就想听六哥说这几句话,说一说,他的心里就踏实了好些。
这右眼皮咋还跳起来没完没了哩?
国子挂断了电话,发现有一条短信,还有一个未接电话。短信说的是他的电话里有几万积分就要过期,赶紧点击下面的链接领取。国子只扫了一眼,就直接删掉了。这样的小伎俩是骗不过他的,听人说这些个链接就是钓鱼网站,他不明白这些网站是怎么钓鱼的,反正六哥说他们挣起钱来比自己要容易些。另一个未接电话显示来自南方某个城市,那个城市六哥带着他去过,不过,他可没在那里交什么朋友,更不可能会有人在半夜给自己来电话。国子知道怎么保护自己,可疑的电话一概不接,陌生的电话也一概不接,他不是个聪明人,他无法与别人斗智斗勇,把自己包裹起来,也许才能更好地避免伤害。
国子看了眼时间,该出发了。虽说六哥现在可能还和某个女人死缠烂打,但他一定不会耽误做正事的。
在地下宾馆的公共洗漱间里,国子洗了把脸。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还是满意的,浓眉大眼,方方正正,只是嘴大了些,不是一般的大,嘴唇还厚,六哥说像两根香肠,要不是这,自己还真算得上标准帅哥了。国子端详了一会儿,这样也不错,一付忠厚老实相。
右眼皮还跳,从镜子里看,倒像是左眼皮在跳了。
已经过了早高峰,可公交车上人并不见少,而且越来越多的是老人。大概儿孙们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他们也便出动了。
国子本是有座的,可当一个大妈颤颤巍巍地上了车,国子还是主动站起来,甚至扶着她坐稳。国子心里暗地里嘲笑自己,装什么圣人呢?
那大妈明明觉得理所当然,却还是做出很感激的样子说:“唉,人老了,不中用了。”
国子咧着大嘴笑了笑,说:“怎么会呢?老话说的是,人老是一宝。”这话出自哪里,国子并不知道,他是听六哥说的,不过六哥的意思是:老人是块宝,他们就指着老人哩!
听了这话,大妈显得很高兴,便倚老卖老地说:“唉,社会还真是关心老人,你看这公交车,老人就可以免费坐,还有,你看,我这是要去锦星大酒店,那里有一个公司举办感恩回馈活动,说是赚了钱要回报社会,给老年人免费送鸡蛋,我已经连着领好几天了。”
车上的好几个老人接过了大妈的话茬儿,他们有的也是去那个酒店,有的却是刚刚听到这么个消息,顿时有些捶胸顿足,后悔自己的消息咋就那么闭塞呢?
免费的?哪有那么多的好事?老人就是好沾个小便宜。国子不再听他们扯什么鸡蛋,他想起了老妈,老妈会不会也和眼前这些老人似的?他的右眼皮紧着跳了起来。
他朝车厢后部走了走,拨通了老妈的电话。熟悉的评戏《花为媒》便咿咿呀呀地唱起来,唱了好半天,还没人接。国子便一遍一遍地拨过去,一遍一遍地听着“报花名”:春季里风吹万物生,花红叶绿草青青。桃花艳,梨花浓,杏花茂盛,扑人面的杨花飞满城……
终于,评戏嘎然而止。
“妈,您干啥去了?咋这老半天才接?”国子压低了声音。
“三儿啊?昨个夜里刚下过雨,我……”
“您又去石边地了吧?您看看这都几点了,早饭还没吃吧?您也不想想您多大岁数了,咋还能这么卖命?我跟您说了多少遍了,那点儿石边地就别种了,咱也不差那几个钱,日子过好了,您咋就不会好好享福哩?”
“唉,我这也闲不住,就愿意到地里鼓捣,习惯了,累不着,倒是你……”
“妈,您要是不愿闲呆着,那就种种菜园子,院子里的活儿您都忙不过来呢,还种什么玉米红薯!天下了雨,您得去翻地撒种,天不下雨,您又得一趟趟往石边地运水浇地。挣不了几个钱的,去年您那点玉米卖了多少钱?算下来,有两千块钱吗?您说,为给您种这点儿石边地,我给您买的电动三轮得多少钱?用坏了一辆,又给您买了一辆新的,您这地种的不是亏本吗?更别说您受的累啦!算了吧,那点儿地荒了就荒了,儿子能养活您。”国子的声音不知不觉有些大,几个人嫌恶地瞥了他一眼,又把头扭开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咋能这么说呢?人勤地不懒,不能背叛了土地不是,我只是担心你……”
国子又把声音放低了,他可不想遭人白眼。“您说您,现在家里的房也盖了,我还在县城里给您买了养老的房,您咋就不能享享清福?”
“我这辈子在村子里呆惯了,进城住楼房,混身都不自在,不接地气么!再说,你在外头挣下几个钱也不容易,我住着心里头不踏实么!你说你,天南海北地,倒不如回家来,钱多少算个够啊!安安生生的,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