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虎狼之心(第1页)
第五十二章虎狼之心
狼人风俗是死不落土,以风葬为归。
风葬中又分树葬、崖葬、洞葬。
数千年来,狼人不论身份贵贱,皆行崖洞葬,各部族分支都有各自的归葬山地。
一般平民在年迈老衰无力时,就会采摘一种叫黑面叶的树枝或果实,让家人帮忙,或凭最后一点力气,攀爬到家族墓地所在的悬崖峭壁间,择穴将身进入其中,然后嚼食果叶,食后能陷入七日昏睡,期间不进食饮水,将死之人也在这时间里安详离世,此后尸身在崖壁间,随年月自然风干化去。
贵族则会依山开凿崖窟,工匠为逝者制木棺、石棺,陪葬还有崖画和各种饰品宝物。
唯有苍尾部王族归葬的洞窟比较特殊,洞在狼?城的狼王宫后一座神山中,宝洞是一个庄严禁地,外人无从窥探,传说不论是人是神,灵魄进入其中,便能得永生。
狼剡峰将狼靥姬处死前,宣布除去她的王族身份,死后尸身不会回归洞葬,是对她的最大惩罚。
关于这些,阿陵原本并不了解,那天清早后,她仍被送回石堡内养伤,旧伤添新伤,接下的一连十余日,又被伤疼折磨得浑浑噩噩的。
少年狼王忙碌着为诸事善后,没露过面。苍梧陵清醒时,倾听门外流过风的声音,能知道方圆几里之内人们的动向,南部入山口、西南高地、分别有几处哨岗,几十人一队,分了几处安营……每天有人驾船出水,又有船只泊岸,码头上卸下大批货物,由几十马匹装载,往山里运转,应是为狼国各寨运送物资,也可能是为狼王继位大典做准备。
她曾想夜里独自逃走,但那日起,就有一位名叫雷先珠的黎云寨寨主夫人,四十多岁的年纪,每天早晚都会来这探视,她还留一个叫阿中的侍女,每日带来野菜和鲜鱼,煮鱼汤和米粥给她吃,晚上帮忙擦身换药,夜里留下同寝,是照顾也是监视。
近一个月时光又倏忽过去,阿陵伤势稍好一点,就试着拄木杖走出石堡,可不到十步,就被阿中拉住,同时一边山坡下几个巡哨狼兵满脸阴霾地看过来,她心中“咯噔”一下,若想凭青桐剑杀出去,这一路不下三五十个哨兵,何况到了码头还要抢一艘船……正踌躇间,屋外“沙拉、沙拉”,雨点夹着“吁吁”风声,刮得屋顶的石块微微颤抖。
很快就要下大暴风雨了,天色黑墨,阿中说要去寨里借两卷草苫,用来挡住透风的天窗和气口的,她刚走没一会儿,阿陵就听见姜花溪流一带,“窸窸窣窣”,灌木花草在异样摇动,有什么东西在由远而近地快速靠近。
她贴在门边暗影里,从缝隙往外看,一个黑影在野姜花丛间闪现几下,速度很快,往旁一滚又不见了,是野兔?还是山猫?阿陵想探身去看,突然一团人形从门框上方落下,沾地就势一个倒翻,就进了屋来。
阿陵手中的木杖正要击出,对方立刻低呼道:“阿陵,是我啊!”
声音熟悉,黑影显露出一双大眼,闪烁着伶俐精乖之气,拉住阿陵道:“我可找到你了!”
阿陵怔住:“你是……小螺?”
小螺满脸惊喜地猛点头:“阿哥真是神机妙算,哈哈,他猜你在这,你还真就在这!”
甫一靠近小螺,就闻到她身上散发一股馥郁的香气,似花似木,阿陵有些失神,恰好山坡下有人在嗽嗓子,是几个狼人巡逻走过,犹记起狼人和貙人是死对头,她回过神来,忙掩住小螺的口:“嘘,你怎么来了?这里是狼族的地界,你万一被他们发现了怎办?”
“我不是一个人来的。”小螺笑嘻嘻地说着,屋里有松明,但见小姑娘与先前完全不同,虽然发鬓有几根草叶,但脸蛋洗得光滑洁净,乱发也梳理干净,梳成九股辫子,用银珠和珊瑚的精美额饰装束起来,全身穿玄色的衣裳,衣领和袖子有特殊暗红的绣纹,胸口戴着一块鸡蛋大的猪血红玉,腰佩短剑,小螺本就是貙国公主,这一打扮起来,自然就显出贵族气质来。
“你放心吧,阿哥神通广大,给我戴了这香玉,能掩盖我身上貙人的气味,我俩的身份也改换了,我现在是扶南国的柳河公主,阿哥是柳叙时王子,到这来是参加狼剡峰继任狼臙国大王的继位大典。码头那艘挂金线水龙旗的大船就是我们住的地方,我们到这三天了,可那个狼剡峰不在,他手下说他去苍梧郡的郡守衙门有事,还要到下游巡视几处鬼市,还得过两天才回来,依照礼数,我们要等他亲自迎接才上岸。”小螺照旧叽叽呱呱的性子,快嘴快舌说着,阿陵惦记家里人和小五,忍不住打断她,“小螺……那,苍梧世家的人呢?我阿娘来了吗,还有小五,你知道他在哪吗?”
提到这事,小螺也正色起来:“那天你和小五哥哥救了苍梧火山的山火,阿哥说你们肯定都受了重伤,一定要找到你们俩,所有人就分头出来,沿着郁水找啊找,小五哥哥已经找到了,化回人形趴在苍梧火山下游十几里的河滩上,身上骨头都断了,伤势太重,怎么叫都没反应,苍梧世家的族长就把他带回鹄奔亭了,但怎么也找不到你,没想到你会在这,放心吧,我回去告诉阿哥,他马上就通知苍梧世家的人来这找你的。”
“嗯,你哥……欧阳豫又怎会猜到我在这?”阿陵迟疑问道。
“我阿哥手下那个田大哥,这些年一直用外番商贾的身份和狼人做生意,打听到狼王最近不知从哪带回个外人,还是个姑娘,就关在小湘口黑火寨的石堡内,阿哥就猜会不会是你,我们就来了。”
“原来是这样。”阿陵默了默,头脑还乱纷纷的,小螺却一把攥住她手说:“阿陵,你要小心那个狼剡峰。”
“小心?”阿陵心里“咯噔”一下。
小螺伸手抚上她左眼,凑近细看眸中的一缕银光:“你可是时隔三百年,人间才再现的‘龙眼新娘’啊,是被郁水龙神青睐的少女,而那狼剡峰把你留在这有什么企图?”
“企图?”阿陵只记得跌落郁水后,是剡峰忽然出现救的自己,虽然对小螺和欧阳豫心存恨意和戒备,但眼下只能靠小螺传递消息,便向她简短说了自己的经历,坡下又有脚步传来,阿陵怕是阿中回来,催她快走,小螺也不敢托大,只嘱咐道:“阿哥说那个狼剡峰冷血绝情,又心狠手辣,他把你囚在这肯定有什么图谋,你伤还没好,不要硬来。”她说到这,将身一纵,人就倒吊到门上方,然后迅捷无声没入黑暗。
风急了,“呼呼”地扫在连绵山地,听在耳中却像疯狂的大笑。
小螺深呼一口气,这里可是狼人的地界啊,多少夜的睡梦中,反复回到国破的王城,到处是烧杀抢掠,凶残的野兽拼命厮杀,她和王姐被护卫着仓皇出逃,然而那头浑身浴血的苍狼穷追不舍,最终咬断姐姐的喉咙,叼着她的头,纵跃到城墙最高处,对着满城的硝烟战火忘情嚎叫。
她远远地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头苍狼化身一个狰狞残忍少年,手举起王姐的头颅,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笑,每当午夜梦回,她都手脚冰冷,浑身发抖。
之后,还有多少暴徒踩着貙人的尸体欢呼、庆祝?
这样的血海深仇,她有生一日都不会忘记。
时间控制得刚好,小螺将身蜷在浓烈香气的野姜花丛内,大半个身子泡进山溪,这样她的气味就会散得更快,静待一会儿,看阿中回到石堡屋内,阿哥给的香玉气味很特殊,人走即散,她不会闻到端倪。她蛰伏了一会儿,确定没人发现自己,才弯躬着身子装作一只夜猫,以迂回的路线,四脚爬行折返回码头方向,带回阿陵在这的消息,阿哥一定跟自己一样高兴,但越是这时越要按捺住自己,时刻警惕,后面的事,每一步都不能有一丝马虎,不容一点闪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