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河伯歌(第1页)
第四章河伯歌
码头的大船来自狼臙国,管家苍梧累带着家仆们在忙碌布置,明天一大早要迎接狼国王族来家中正式拜访,阖家上下明日都要出到郁水边迎接。
苍梧陵也是晚饭的时候才听到这么回事。
每天早晚两顿,族中分餐都会按照辈分和性别各自分厅以及分桌食用,同辈女孩儿们聚在一起吃,今天也免不了各窃窃私语——
“狼臙国的王要来咱家了,听说过吗?狼兵鸷悍、天下称最,自古以来百越诸国谁都不敢小觑。”
“听说狼国半人半妖,一时是人的样子,一时又能变成大野狼的样子,所以向来深居山国,不喜欢与外人交际,连汉天子朝廷派去的官员去,据说连狼国山城都找不到。族长大人真厉害,竟能和狼国大王有来往。”
“吓?能变成真狼的样子,那不就是妖怪吗?”
女孩儿们越说越起劲儿,有个分家的女孩忽然压低声:“听说狼臙国有三个王子,两个王女,狼王不分男女嫡庶,不久的将来就给他们五个公平角逐王位的机会。”
“为什么说不分嫡庶?连女孩儿也能做狼王?那不就像咱苍梧国过去的女大国主一样?可他们谁是王妃生的,谁是次妃生的?总有个远近亲疏吧?”
“别的不知道,就大狼王子吧,好像是狼王和一个普通狼女所生,只能做次妃,后来又娶了正妃,生了其他弟妹,我是昨儿晚间听我阿爹和阿娘议论的。”
“哎,不知道那狼王子多大了,长得帅不帅?阿雉,你跟族长大人出门的时候见没见过狼国王子啊?”
“嘁,山国的野蛮人,谁要见他。”苍梧雉嫌弃地挑了挑筷子,眼角瞥见苍梧陵在一旁,忽然冷笑道:“听说你长本事了啊?今天敢拿刀威胁荆婶娘。”
听到这话,荆婶娘的女儿苍梧莺和苍梧鹊立刻也跳起来:“对,好些个下人都看见了。我们阿娘告诉族长去了。”
苍梧鹊还伸手就想推撒她的饭碗:“这饭菜还是我们阿娘做的,不许你吃。”
苍梧陵端碗身子一侧躲过。
两姐妹并不真的敢跟她动手,只是心里气不过,一起恨得牙痒痒指她:“种不了麻、养不了桑,还天天横横霸霸的,这种人就该罚她不给吃饭。”
苍梧陵抬眼看那两人,她左眼常年缚住纱布,右眼却异常倔利,看着她们伸过来的手,苍梧陵“啪”地扬手打开一边。
“我吃这碗饭不是因为饭是谁做的,而是我身为本家苍梧氏,我阿爹是前任族长,在这个家里,只有太祖阿嫲、现任族长大人,还有我阿娘有资格罚我,你们没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你……”苍梧莺两姐妹气结却驳不出话来。
苍梧鹊回头去望苍梧雉:“雉姐姐,你看她多嚣张。”
其她人这种时候都不敢作声,只有苍梧雉冷哼一声,苍梧陵对着这些人只觉胸口堵得慌。
“克死自己阿爹的天灾星,还敢把阿爹挂在嘴边。”苍梧雉的话像冷刀子一样戳来,苍梧陵从小到大听过不知多少遍了,过去她还会哭着和她们理论,现在却能昂起下巴回以毫不在意的表情,照旧坐下把自己的那份饭菜细嚼慢咽地吃完,至少没有人敢公然过来撕扯,同辈的姐妹中没人打得过她。
回到住的地方,在院门口她深吸了一口气,特地去洗过手和脸,整理一下衣身和头发,拍拍脸露出轻松的笑意再走进去。
苍梧陵是春天搬到太祖阿嫲身边住的,她的母亲苍梧氏桢,原是第一分家的长女,从血脉论,她和主家嫡长孙苍梧弋是亲表兄妹的关系。
她与苍梧弋成亲那一年十六岁,第二年苍梧陵出生不久,就遇到那场九死一生的洪水,移居鹄奔亭后,生活刚重新安稳,苍梧弋又溺没不返……苍梧陵从小就知道,母亲身体不好,有头疼症,日夜又得照顾她,十分辛苦,她怕母亲操劳,平日里受些摩擦磕碰都不会说,还会在人前维护母亲。
不过,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忽然发现那个对自己冷漠疏离的二叔,对母亲却比谁都不一样,二叔不时会特意弯来她们住的地方,送些食物用品,后来他们成亲的那天,她看到穿着婚服的二叔接过母亲手时的眼神,突然觉得这是母亲最好的归宿吧,桢个头娇小,个性又娴静,平日最喜哼着歌儿在院子里栽种一些洁白芬芳的花草,桢的歌声很好听:“山无陵、天地合,乃敢与君……”
苍梧陵小的时候,一直以为母亲唱的是自己,也因为桢,她喜欢白色香香的花。
而二叔,前些年就不时从外国商船那里买来耶悉名、末利花的种子,专程送给桢,那些花和桢的人品很像,散发清雅香气。
不过,二叔宣布和母亲的婚事那一天,苍梧陵还是忍不住跑回她们母女居住的院子,对着那些芬芳茂盛的花朵默默哭泣,左眼的泪水不断流落,她索性解开左眼的围布,没想到泪水滴落泥土,母亲种的白色花朵们迅速在她的面前枯萎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