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但为亲故(第1页)
第七十一章但为亲故
“陵儿。”耳畔传来曾计闻的一声轻唤,曾陵抬眼近距离看向父亲,曾计闻于曾陵而言,是天底下最通情达理的慈父。从小到大,他遵照祖训让曾陵做男儿打扮,不仅仅是敷衍,他会让曾陵识字,每日规定时间让她在书房中背书,手把手教她写字,告诉她书中圣贤的道理,后来他迫于生计要经常出外经营奔波,曾陵甚至比母亲都要更期盼着父亲的书信和归期,而曾计闻每次出外回来,除了带回各地土仪手信,还会给曾陵说许多沿途见闻,稍大点以后,曾计闻还曾带她去过一次省城,所以得悉他归期的日子,曾陵都必定跑到江边码头迎他,也才会……有了那回龙王庙的经历。
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曾陵想到这里,眼底酸得尽都模糊了,曾计闻的大手抚在她的前额,掌心粗糙并带有铁锈和泥土参杂的气味,这必是拿着工具再经过长途跋涉后形成的。
“爹,你的病好了吗?”曾陵问道,听得她这么开口,曾陆氏和曾计闻相视一眼,只当曾陵终于清醒过来,曾陆氏紧张地捧起她的脸:“陵儿,你认得爹了?那、那娘呢?”
“阿娘……”曾陵握住曾陆氏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们、你们怎么会到这里来?这里很危……”
“好了,姨母、姨父,既然表妹没事,何不进屋说话?”
穿青衣的后生过来作揖,适时打断抱做一团的三人,曾陆氏连忙点头:“对,陵儿,快进来坐下。”
走入这堂屋,曾陵一眼就看见正中供桌上有神龛,前陈繁复的摆设以及花果供奉,屋内熏得余烟袅袅的,但龛上被一张红布遮盖住,看不出供的是什么。
那个右臂极粗的年轻男子坐在供桌一侧最近的椅子上,青衣后生便殷勤张罗着给曾陵解释道:“表妹莫怕,这位是鲤鱼镇本地的峒官,盘智罗。”
曾陵的目光落在青衣后生身上,曾陆氏就接口说:“陵儿,这是你卢家表哥卢苇棠,你们小时候见过,现在怕是不认得了。”
然而曾陵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上面,她甫一进屋,就听到头顶的房梁上,脚底的板砖里,微不可闻地传来许多密集的、窸窸窣窣的声响,是虫……有好多,曾陵不敢明着四处张看,怕引起其他人的注意,现在确定了真是爹娘在这里,就麻烦了,这个卢苇棠和本地的峒官居然也认识……
“你表哥啊,这两年刚接手家里的生意,想不到年纪轻轻就这么成熟稳重,这次能找到你多亏了他。”曾陆氏拉着曾陵坐下,挽着她的手一个劲儿地絮叨,乐婶则早去烧好水,这时端来热茶:“好了、好了,先让小姐喝口水。”
“小姐?不是陵少吗?怎么成小姐了?”旁边的骆阿实听到就咋呼起来,被乐婶“去”了一声支开。
周遭人说的什么,曾陵都没太听得进去,她心里乱哄哄的,只知道眼下是自己从未遇到过的艰险,自己原本是为了治好“龙眼”才进山来寻找三洲岩和皎叟,误打误撞地到了刘仙岩得到刘三仙传授御龙术,并真正得知自己的龙眼以及龙五的这段渊源乃是命运的安排,内心纠结还未完全平复面对,没想到初来乍到这神秘动**的鲤鱼镇,竟会遇到这样严峻的状况,自己日思夜想最宝贵的爹娘仿佛从天而降般被带到眼前,但由此如影随形的危险和恐惧更是前所未有,自己连唯一能商量的龙五,却又去了夜探鱼尾岭,一切意想不到的事都摊在眼前——
“陵儿啊,你受伤了吗?你的眼睛怎么样了?给阿娘看看……”
冷不丁曾陆氏的手摸到她左眼的纱布上,作势似要解开察看,曾陵惊得下意识就一把推开母亲的手:“别碰我的眼睛!”
曾陆氏顿时愣在那,曾计闻在一旁责怪道:“女儿刚刚找回来,你急什么?吓到她了。”
曾陵忙地拉住母亲的手:“阿娘,我没事……”但抬眼与曾陆氏那惶恐惊疑的眼神相触,她再看其他人,在场人面上神情似乎都写满猜测不定,不行,现在自己不能自乱阵脚,眼下最重要的是要保护爹娘,曾陵咬唇强迫自己收敛心神,那边又听得卢苇棠道:“姨母,表妹近日必定经受不少惊吓,不如先带表妹回备好的上房休息?其他事,明日再说?”
“对、对,明日再说。”曾陆氏含着泪花点头,接下来就是乐婶和骆阿实张罗着,曾陵随母亲到后院。
从母亲他们的话语间,曾陵大概知道,那个峒官盘智罗,刚升任本镇官长不久,原本的峒官是他爷爷,只是盘爷爷年前去世,数月前才由他接替。鲤鱼镇数百年几乎与世隔绝,他家既是本镇最德高望重的长老家,更是唯一与外界有所交际的所在,而广宁竹山乡的卢家,过往常做的就是苎麻布和一些玉矿石的生意,近年因为得知这一带山中僮寨有种特殊的织染苎麻布料,所以卢苇棠几番辗转打听,终于与盘智罗接洽,只是没想到做这苎麻生意,居然也凑巧能找到了曾陵——
曾陵心中暗暗冷笑,这种鬼话只能搪塞糊弄自己爹娘吧,做单纯布料生意的人,会专门来到这种地方?那个卢苇棠肯定就是‘崔焰秋’转换的,不知他的目的是什么,如果只想剜自己左眼,他没必要这般兴师动众,再深想一层,他的最终目的应该也是传说中的龙五太子吧?就像蕉下村的狗宝儿所说,来鲤鱼镇的人多是为了鱼尾岭的‘鬼门’而来,为财的是自是为鬼门里的什么红云宝珠,而‘崔焰秋’,不知打的是什么主意,必会对自己和龙五都不利的,自己不明他的阴谋,又忌惮着爹娘安危,只能暂时忍耐静观其变了。
曾陵旁事不理,随母亲到了一处单为他们一家准备的屋子安置下来,她才慢慢问起父母这数月来的经历,以及是如何跟随卢苇棠来到鲤鱼镇的。
原来,六月时曾计闻在竹山乡竹络村收布,确实遇到当地一场奇怪的传染病。季节本是盛夏,但是竹山乡一带各山头的竹叶、竹枝却莫名开始发红枯萎,红色蔓延到根和附近的新笋后,全树就尽数干瘪腐烂,紧接着,吃过这种红色枯竹叶的牲口也发病,不论猪牛羊,症状与瘟病类似,只是眼睛和全身皮毛会发红,病后很快就奄奄死去,按理说同时有这么多牲口得传染病死去,是要报备县里官衙并烧毁掩埋的,但还没等官衙有什么反应,就有家贫的农户家偷吃了这种发瘟牲口的肉,病随即就传到人身上,起初的症状不过高烧不退,可继而病人就会全身通红,皮肤下的血脉根根凸起,严重的几天后就会因高烧而陷入昏厥。竹山乡的人开始恐慌,正当大家急得四处延医找药的时候,有一天竹山上神祠的庙公又火急火燎地跑下山来,在乡里到处奔走呼叫说竹神显灵托梦了,竹山乡人供奉了数百年的竹神,据说是一条在附近山中修行了千年的青蛇,当地人许多祖祖辈辈都口耳相传说见过他,因其偶尔会显灵庇护乡里,所以大家就尊称其为“大青蛇神”,然而这一次,庙公绘声绘色地向大家描述了自己梦中,大青蛇神如何威猛地发怒说,自己护佑这方圆数十里的竹山千百年,乡人却多年不知送上血食供奉,只会坐享其成,赚取了不少银钱,所以他现在对乡人发出让竹子枯萎的警戒,然后提出一个要求,如果不满足他的要求,他会让方圆数十里的竹林尽都毁掉,而他的要求,就是挑当地最美的少女,在三日后穿上新嫁娘的衣裳送到山上神祠,乡人选来选去,都觉得竹络村卢家为本地大族,他家的竹山林产也是最多,得到竹神的庇佑最广,恰好他家又有卢香一个还未出阁的闺女,这趟供奉给大青蛇神的新娘子,自然应该是算到卢家头上,于是乡人齐聚卢家,当时曾计闻也因为传染了红枯竹病而暂住在卢家,乡人这番举动他是知道的,而卢家请人出面说和还是无济于事,最后只得交出卢香,卢香不愿,在第二日夜间偷跑出去,混上最后一班进城的夜船出来,就有了后面曾陵遇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