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费思量（第1页）
第六十二章费思量
龙五走到洞口，洞外的岩缝中生有几棵山野芋，这本是岭南山地常见的一种消肿解疮疡毒山药草，他扯下一片芋叶，对折成碗状去接一侧岩石上淌下的山泉。
他现在头脑中也是很乱，除了想起曾陵，另外还有更多他接下来需要亲自去验证的事情，自千年之前，当时相关的许多人事，延续到如今，不知道会有沧海桑田多少变数，里面牵涉到的方面太多了，自己记起来的太少，该去做的却还有很多，尤其是’断尾龙’族，按此生的经历来看，那一族本身应该也发生了什么？原本的族长、族人是否还活着，都是未知。
他看着自己接水的手……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他需要弄清楚的——
“五哥？”
不知道什么时候，曾陵走到他身后，他居然入神得没有发现。
曾陵是看龙五走到洞外挺久，有些担心才跟出来，却发现他站在那想什么想得出神。
龙五这才把接满又流出半天水的芋叶碗递给她，看着曾陵喝完水，才忽然问道：“你……还想治好这眼睛吗？”
曾陵顿时怔住了，她没想到龙五开口第一句话，问的却是这个。从龙五方才一直若有所思又有些复杂的神情，她能明显感知到龙五心里在思索并且不断权衡着什么，但她猜不透龙五的心思，更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你可以慢慢想，接下来这些天，我们继续去找三洲岩，找皎叟。”龙五的语气没有波澜地转到一边，眼望着洞外远处的群山。
曾陵从他的眼神，还有说的话中都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只是她一时又说不出不对劲在哪。而至于说自己要治好眼睛，这龙眼……又如何是能治好的？就算皎叟真是个神仙，能治好这眼睛，那没有了龙眼的自己，不也意味着切断了跟他，跟幻境中看到的那条白龙所有的联系？
先前在龙潭村时，谭阿婆就跟曾陵说过的，一些关于龙五的身世推测，他与传说中的龙王五太子有很深的渊源，但他俩同时想起的那些，与龙王五太子有关的画面，与民间传说却有个最大的出入——
传说中说，西江龙母五太子，年纪最轻，生性桀骜，因不听母兄约束，恣意纵情，导致江山颠沛，渔民船翻，沿江耕田倒灌水淹，生灵涂炭，龙母一气之下砍掉龙五太子的龙尾，还将他真身锁于江底龙宫面壁反省——
然而当年发生的事，绝不是这样的。
从两人依稀恢复的零星几个片段记忆来看，当年必是曾经发生过一件几乎颠覆这西江水域，人、神、水族三界的大事，并且这件事，也直接影响到西江龙族本身，导致龙五太子亦因此而殒身沉没，而人族的古苍梧氏族，也同样受到极大牵连。
现在，两人辗转波折，终于重逢再见，龙五第一句话问她的，却是她是不是还想治好这龙眼？
“五哥……你什么意思？”
曾陵有点难以置信地望着龙五。
龙五摇摇头，又从曾陵手中拿过空了的芋叶碗，再次接满水，自己一气饮尽，语气才有些松动：“接下来我要去鱼尾岭看看。”
这一点曾陵倒是马上就能明白他的目的，先前俩人刚到蕉下村时，那村民狗宝儿就曾说了一通关于鱼尾岭的传说，提到当年青乌术士赖布衣寻天下龙脉到西江，与龙母娘娘斗法不敌，便阴损使诈请来一条八百年修行的红鲤鱼精助阵，最终在双方斗法时，出其不意化出山形将龙五太子压制，最终一齐沉下江底。那鱼尾岭，就是红鲤鱼精的后半截鱼身所化，所以岭上有一处‘鬼门’，至今仍有专人把守，也许那里就有什么跟当年有关的遗迹和关联？
“好。”曾陵想到这里也忙一点头：“什么时候出发？那狗宝儿说进山七八里路，过了鲤鱼墩再翻一道山岭就能到鲤鱼镇，鱼尾岭在鲤鱼镇的边上，走得快些，明天兴许就能到了。”
龙五看曾陵迫切的样子，阳光下轮廓冷峻如刀刻的面色也难得地柔和下来：“今天先休息。”
然后他拉曾陵回到洞内坐下，狸子送来的食物并不足够两人吃的，他让曾陵等他一会儿，转身又出去，那山洞离地有数十丈，他却轻松地靠着岩壁上的几棵树和老藤翻下山去，曾陵等他一会，实在困倦就不知不觉睡着了，过不知多久，龙五回来把她叫醒，展开随身一只鼓胀的包袱布，变戏法似的从里面拿出一包用蕉叶包裹的烤河鱼和烤杂色蘑菇，甚至还有六七个雀蛋，。
曾陵不无惊喜地接过，看看外面日头，还不到中午：“这么快就做好了？”鱼肉上撒了些撕碎的野生紫苏，跟大小不同的蘑菇一样，用细长的树枝串着，虽然没有盐，但都烤得火候刚刚好，有食物本身天然的香气。雀蛋也是熟的，曾陵知道龙五的做法，他一般会在火烤的附近把蛋埋进灰堆里，让不太烫的炭火把蛋煨熟。龙五在野外的觅食本领总是让她佩服不已，她倒是想学，也跟龙五提过，可野外觅食重要的是身手，单就这一点上的差距，就已经是曾陵迈不过的硬门槛。
“五哥，你又没网，是怎么打的鱼？让蛇去水里把鱼都赶上来的不成？”曾陵笑着问他：“还有空去掏鸟蛋？你不是答应教我爬树的吗？”
曾陵说着这些，吃饭的时候却又静默下来，咀嚼的样子文静优雅，是城里有家教的闺秀模样。龙五过去就喜欢看她的，只是从来刻意没让人发现过，见她高兴，自己也会下意识就露出淡淡笑意，今生重逢以来的这段时日，在两人什么都还不知道之前，他就已经发现到自己的心，每回看曾陵因为自己而高兴，对着自己笑的样子，自己就会发自内心地觉得喜悦。他这一生，刚活了短短十七载，从小到大，能高兴的事并不多，义爹去世后更加是这样，那日在风雨滂沱的江滩第一眼看见曾陵，他却陡然就有了不一样的触动，过去不知道为什么的，今天终于都有了答案。
“五哥，上回你答应过教我认蘑菇的，昨夜下过雨吗？你去哪找到的蘑菇？”吃完饭收拾的时候，曾陵还在问他，见他只是习惯性地淡然不太会解释，但至少脸上的表情是随和的，知道他此时心情还不错，所以刚才一直悬着的心才放下一点来。
吃完东西以后，两人又在狸子给铺的干藤蔓垫子上睡了一觉，醒来已是日近黄昏。
曾陵本来想就一些事情两人好好坐下来谈谈的，却没想到之前见过的那只前额长有两撇白毛、会说人话的黑狸跑了来，说它们老祖要见他俩，有些事情要说一下。
两人面面相觑，不知道阿铜会有什么话，便跟着黑狸回到狸子窝。
再见到阿铜的时候，他一扫先前的阴霾，又是一副乐呵的样子招待俩人到自己单独住的洞内，请他们吃瓜果，一边说：“你们接下来还要往山里走吗？去鲤鱼镇？还是响石寨？我也跟你们一道去吧。”
曾陵十分惊讶：“为什么？”
“告诉你也没什么丢人的，”阿铜洒脱地道，他这会儿已经脱去了樵子的人皮，恢复一只狸子的模样，只是身高个头与人无异，以狸子的姿态侧伏在几个瓜上，继续说着人话：“我阿娘去了以后，我就一直在那里对着她去的方向哭啊哭，哭了不知道几个时辰我就睡着了，然后你猜怎么着？我阿娘给我报梦了！”
他眨眨眼，探起身子兴奋地道：“阿娘跟我说，那小姑娘得了她木函里的宝贝，以后就是她的徒弟了，所以也是我的师妹，我要爱护小师妹，帮助师妹，然后呢，阿娘她也会一直在天上看着我，我要努力精进，积德修行，以后就能有机会再去天上跟她重聚的，所以，小师妹，我要帮助你们，你们要去哪，这方圆百里我都特别熟，我带你们去。”
曾陵没想到刘三仙还有这样的托嘱，阿铜能帮忙指路当然最好不过，心里自然满怀感激，不过被狸子“小师妹、小师妹”地叫，又有些怪异，而且她还有些担心的，只得说出来：“那你……还穿那身人皮跟我们走吗？”
阿铜却好像没听出曾陵的意思是嫌弃他穿人皮似的，反而一拍爪子：“对了，你不说这我还没想起来，今天我那帮孙崽子又帮我拾回了一身好皮囊，这一身比以往捡到的都要好，要是不喜欢我昨儿穿的那一身，我还有别的啊！”他说着就爬起身，引着曾陵和龙五在洞穴中七扭八转走了一会，进入一个相对通风也能照到阳光的洞内。
夕阳已经落到山后，阿铜在洞内放出冷色的狸火，照着暗暗的洞壁使得洞穴看起来更加阴森。在洞口最通风的地方，卧着一具尸体，曾陵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倒吸一口凉气止住脚不敢细看，更不敢再走过去，倒是龙五，他猛地好像发现什么，三步并作两步上去一看，陡然变了脸色：“陵，你过来看看这人。”
“啊？”曾陵听出他语气有异，只得挨近几步觑了一眼，登时也震惊得瞪大眼睛，那躺在地上的是个男子，着一身锦衣装束，即便束发已经散乱，但那年少俊逸的面目，是一个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人——崔焰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