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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王宝钏?开什么玩笑?王宝钏不是被杀死在寒窑中了吗?”陆方凤惊叫道。
王宝钏轻轻拔去头上的珠钗,披散开万缕青丝。一绺秀发半遮蛾眉,倍感凄美。她说道:“那一天,在武家坡,在寒窑前,我告别了平贵。那是十八年前了。那个时候啊,平贵高大帅气,也很有孩子气。我又何尝不是?他老说我是一个爱使小性子的小丫头。哎,十八年了,十八年真快啊,我现在都是半老徐娘了呢。
“平贵离开后,我便孤零零地住在寒窑里,苦守着自己的爱人。可你们知道吗,我守来的只有‘翡翠衾寒谁与共’,只有‘魂魄不曾来入梦’!寒窑的凄风,我忍下来了。没有爱人的孤独,我也忍下来了。可你们谁曾受得了自己生身父母的眼泪?我立誓孤守寒窑,可我母亲是多么心疼自己的宝贝女儿!苦,我能忍。寂寞,我也能忍。可我母亲流泪,我母亲求我,我忍不了。自打这平贵离开了武家坡,我一个人孤守寒窑,母亲天天带着丫鬟莺红来哭诉,求我回府。开始,我是那么决绝,我以我的冷硬抵挡母亲的对儿女爱。我一次次把母亲挡在寒窑门外。这样一连几年,母亲总是隔三差五过来劝我,求我回府。我都拒绝了。那是一个秋天,她老人家步履蹒跚,又来劝我回家。我不经意看见了她的头发,竟是那样干枯苍白。飘摇的落叶落在老人家的耳畔,她眼中只有悲伤的泪水。那一刻,我无法决绝,我答应母亲回去。”
陆方凤奇道:“那……那个住在寒窑中的王宝钏是谁?”
“听我讲。我这时想回去已经骑虎难下。你们不知道那些骚人才子的笔锋,更不知道市井消息、坊间传闻的力量。我已经名满长安,作为一个孤守寒窑的贞烈高峻、安贫乐道的形象我已经成为佳话,我和平贵已经成为传说。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王宝钏’,任何人都不会容许我有自己的私心,任何人都不容许我返回宰相府过锦衣玉食的生活。我应该在这里守候着寒窑,听着寒风,唱着寒曲,望着寒月,数着寒星,直到……寒死……这样,文坛才有了美谈,诗人才有了典故。我该怎么办?”
代战公主长叹道:“你就选择了让另外一个代替你在这里守候寒窑,守候‘王宝钏’的神奇形象?”
王宝钏凄然一笑:“我选择让丫鬟莺红代我在这里守候。没有一个外人能够接近寒窑来探查,换个丫鬟顶替我做这个恼人的‘王宝钏’,不会有人知道。只有这里有一个女人,日夜守候,大家便会以为她就是王宝钏。”
“丫鬟莺红就那样乖乖地听话?她忍得了这份苦楚?她偷偷跑掉怎么办?”陆方凤问。
“跑掉?哈哈!她敢!她爹是个赌徒,曾欠我们王府二十两纹银,莺红敢跑,她爹跑得了吗?她全家跑得了吗?她一个平民百姓,敢得罪王家吗?何况我们也没有亏待她,只要她答应好好在这寒窑苦守,我们便允诺给她爹购置一处店铺,再给些本钱,让他们家做些买卖。莺红呀,她呜呜地哭,可不敢拒绝。于是啊,她就扮作了‘王宝钏’,在这寒窑替我守候下去!这一守啊,竟然整整守了十五年!哼哼!她还真把自己当成王宝钏了,她配吗?”王宝钏一脸不屑。
当王宝钏一脸凄然时,代战感到虔敬。当王宝钏刻薄地侮辱丫鬟下人时,代战感到不快。丫鬟也是人,怎么你王宝钏就比一个丫鬟高贵?
王宝钏不去管代战的细微的表情变化,继续说道:“离开寒窑后,我便回到府中,在母亲特地安排的一个独院中隐居。这件事情,除了母亲和几个丫鬟,谁都不知。但整日闷在家中,是何等的痛苦?后来,我大姐王金钏因难产而死,母亲灵机一动,想让我以大姐王金钏的身份继续生活。苏龙知道了,当然是求之不得。他呀……早就垂涎我的姿容了。我心中忘不下平贵。但当我离开寒窑,决定回府的那一刻,我刚烈的堡垒便已经开始土崩瓦解了。第一步迈出了,就再也收不住了。我也是女人,也希望有个男子常常呵护自己,照顾自己。我便答应了母亲,答应了苏龙,答应以‘王金钏’的身份继续生活!这样一来,知道我秘密的多了几个人,父亲、母亲、苏龙,还有魏虎、银钏,以及一些丫鬟婆子都知道了,但王府对此事甚为审慎,故而那么多年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
“那……你为什么杀死丫鬟假冒的王宝钏呢?”代战问。
王宝钏道:“还不都是因为你!你假扮薛平贵,千里赶回中原。假王宝钏见了你,在明知道你是假薛平贵的情况下,提出了让你风风光光把她接走的要求。其实,很简单,她在寒窑苦守了十五年,也想要个结果!也想让自己十五年的苦守有一个风风光光的句号!可惜……可惜……她和你放出了风声——薛平贵要接王宝钏的风声,我也听到了这个消息,以为真的是平贵回来了!我虽然嫁给了苏龙,可最爱的还是平贵啊!我连夜去找莺红长谈,说让她和我换回身份,我继续在寒窑等候平贵,因为我还爱着平贵。否则,平贵一看就知道你莺红是个冒牌货,也不会接你走!那时,我还天真的认为,来到寒窑的是真的平贵!哪知,那个平贵其实也是个冒牌货!大家冒牌货对冒牌货,你这个假薛平贵自然识不破她那个假王宝钏!莺红不答应和我换回身份。她哭着说,这十五年她过得不是人过的日子!而我真正的王宝钏,仅仅守候了三年。她从十六岁就守在这寒窑,今年已经三十一了。最美的年华,尽撒在寒窑孤苦而寒冷的日日夜夜里。莺红说她不服,她觉得,自己受的苦最多,自己才配得上‘王宝钏’这个称号!那天长谈,从不敢忤逆我意思的莺红,竟然爆发了!她说,她要等着薛平贵来接她,风风光光地被平贵接走!我说,平贵认得我的相貌,他不会接走你的。我那时还不知道平贵已经见过她了。她说,谁守候寒窑十五年,谁才是真正的王宝钏,平贵肯定会接走谁。我听了这话,真的怒不可遏,我们的谈话不欢而散。”
“后来……你就杀了她?”
王宝钏点点头:“我越想越气,这个奴才,怎敢冒我之名,抢我夫君?可我又不敢将这事捅出来。于是,我在平贵要接她的前夜,再次到了寒窑。我穿上苏龙的长绒大衣,推开了寒窑的大门。那守门的猛犬是奇异犬种,今天都快活了二十年了。它本是我养的,见了我欢喜还来不及,怎会狂吠?所以,我进出寒窑,无论杀人还是行凶,都没有伴随犬吠。我持刀杀了莺红,那个假王宝钏。可我能留在这里继续假装王宝钏吗?我悲哀的发现,我不能。十五年了,我已经完全不能适应这里,完全不再是一个孤守寒窑的弱女子。我假装下去,只会露出马脚。我杀了莺红有何意义?唯一的意义就是解一解心头之恨!于是,我悄悄地出了寒窑。
“后来,代战公主翻墙翻进了我的花园,讲清事情原委,我才知道平贵……已死。我回忆起苏龙的一些日常言行,渐渐猜到,那晚,我杀掉莺红之后,还有一个人进入了寒窑,那就是苏龙。代战公主住下来的这段时间,我经过查证,甚至还发现了苏龙被猛犬撕裂的紧身衣。我确定了这个猜测。没错,苏龙早想杀死平贵了,他和魏虎都一样嫉妒平贵。可他没那个本事,只能嫁祸、栽赃。于是他想杀死莺红,留下西凉刀,再假意揭举说是薛平贵杀害‘王宝钏’,同时买通左金吾卫长史,务求杀死‘薛平贵’。苏龙一直也以为,来的是真正的薛平贵。只是他没想到,进入寒窑后,发现莺红早已死了!早已被我杀死!于是他留下西凉刀,便走了。可猛犬还是撕咬了他一阵。周围百姓,应该能听到犬吠的声音吧!那是自作聪明的苏龙带来的。
“我当时穿的是长绒大衣,染了不少血。苏龙穿的是紧身衣,没染血,却有猛犬撕裂的痕迹。我故意把两件衣物一起放在代战公主住的房间里,等她发现,把凶手的嫌疑引向苏龙!苏龙不是好东西,他要杀死平贵,他就该死!”
王宝钏讲完,大口大口地喘气。陆方凤、代战公主都是一脸凄然地望着她。她终于平静下来,望着代战公主,用极为凝重的语调说:“公主,我真羡慕你呢!你毕竟和平贵生活了十八年。我死之后,请你……将我和平贵合葬。你若不答应,也没关系,平贵心里,永远只有我。”她说着,猛然从甲士腰间抽出一柄长剑,略带着一丝犹豫,却还是决绝地向自己颈中抹去。
代战伸手将剑面捏住,王宝钏用力挣扎,那剑锋已经割破了代战的手,鲜血淋淋地滴在地上。王宝钏喝道:“知道平贵死的那一刻,我便不想活了!我真的爱他啊!”
代战望着王宝钏,冷冷地说道:“本公主最爱吃醋,你想和平贵阴间相见?门也没有。”说完,她突然爽朗一笑,笑得如秋日高洁的万里霜天。
陆方凤却拿起一柄长剑横住了王宝钏的咽喉:“国有国法!你杀了人,跟我回京兆尹衙门吧,至于怎么办,看大理寺、刑部的意思。左右听好,带苏龙、王宝钏,回京兆尹。”
王宝钏哭泣道:“为什么不让我死?讲完自己十八年的心事,凄然一死,香消玉殒,便如玉碎花残,是多么美的结局啊!为什么不让我死?”
代战揶揄道:“第一,你年纪大了,哪里还什么花、还什么玉?不拿镜子自己照照。第二,好好活着,我不会看着平贵最爱的女子在我面前自毁。记住,你是平贵最爱的女子,珍重。”说完,她强含泪水,想笑,又没笑出来。
多年后,早已官至三品大员的陆方凤每每回忆起这件案子,都会得意一笑,然后悲从中来。他笑,笑这个案子刺激惊险。他悲,为凄艳的故事一悲。王宝钏有没有被斩立决?陆方凤已经记不得。因为从他告别代战公主的那一刻,这个故事就已经在他生命中结束,酿作老酒,尽成回味。
可是,有一个困惑始终萦绕在他的脑海之中。那就是据代战公主自己说,她明明是途经三关入中原的,可为何镇守三关的老将莫将军却登记的是——没有人骑马入关呢?难道是莫老将军隐瞒军情?不会啊,莫老将军是个堂堂正正的耿直汉子。
后来莫老将军告老还乡,回到长安。陆方凤邀他饮酒,席间问起这件事情。莫老将军哈哈大笑:“俺可不喜欢读你们那些孔孟的圣贤书,俺老头子最爱的可是公孙龙子。俺是名家的信众。公孙龙子说过‘白马非马’,那代战公主所骑的,乃是红鬃烈马,如果白马都不是马,红马,又焉能算马?自然没有人骑马通过。”莫老将军狡黠的眼睛中带着无尽的智慧。
陆方凤顿时惊住,门房前来禀告:“大人,有位西凉客商送来两匹良马,说是他们公主送的,一匹给大人,一匹说是烦请大人转交给致仕的三关守将莫老将军。他们公主还传话,说是祝二位大人福寿安康,子孙满堂!”
陆方凤捻髯一笑,眼睛湿润了。
##误入弄堂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