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别离与初遇(第3页)
风蔚然,云谨修。这两个名字就像是两根钢针,让风靖源的颤抖更加加剧。他猛地挥出一拳,打在了云湛的胸口,尽管此时的力量已经比之前微弱许多,仍然打得云湛五脏六腑一阵翻腾,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但云湛咬紧牙关,仍旧不松手,大喝一声:“看清楚了!我是风蔚然!你要打死你的儿子吗?”
“儿子……风蔚然……蔚然?”风靖源含含糊糊地说,“是你么,蔚然?”
云湛大喜:“对,是我,我是风蔚然!你醒过来了!”
风靖源艰难地转动着头颅,四处看了看,有些困惑:“这是怎么回事?这里还是东鞍镇?那些傀俑,不是都被姬映莲关在地宫里的吗?还有我,我记得我去了泉明港,找一个河络给我修补身体,怎么会……”
“现在顾不上解释,简单地说,你和一个恶魔——就是姬映莲一直想弄出来的铁盒里的那个——正在共用这具傀俑的躯体。你必须压倒他,不然这些傀俑的星流石碎片会一起爆炸,这一片山区都会被夷为平地。”云湛说。
风靖源盯着云湛,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间露出了笑容:“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啊,蔚然,有事没事净惹祸,然后就要靠老爹给你擦屁股。但是老爹每一次都会做到的。”
云湛擦了一下眼角:“没错,你一定能做到。”
“靖源兄,很久不见了。”云灭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风靖源身边。风靖源看着云灭,笑意更浓:“啊,我明白了,这个祸是你和我儿子一起闯的。”
“他是我徒弟,一身武艺都是我教的,闯祸的本事也是我教的。”云灭说。
“有你做他的老师,我就可以彻底放心啦。”风靖源吃力地挥挥手,“你们快走吧,没时间说闲话了。我会尽力拖住这个老妖怪,让星流石爆炸得晚一点。”
云灭点点头,不再多言,云湛却开口说:“师父,你带着所有人走,把这附近的居民尽可能全部疏散,我留在这里。”
“你留在这里?”云灭眉头微皱。
“别忘了,十一的古怪生存形态来自于暗月,现在只有我能够调用暗月之力来强行压制老怪物,帮助父亲,让他尽可能多拖一些时间。”云湛说,“真到了最后支撑不住的时候,别忘了,我还能飞走。”
“好。”云灭只说了这一个字,向风靖源微微点头,怀抱着风亦雨,招呼萝漪等人随他离去。
接下来的时间里,云湛拼命借助着暗月之力帮助风靖源压制十一的反击。十一的意识显得格外暴躁,不断地试图抢夺回这具躯体,好几次甚至已经成功了,但又立马反过来被风靖源击退。父子二人就好像是两名守卫着一座孤城的士兵,面对着潮水般涌来的敌人,纵使伤痕累累浴血满身,也始终咬紧牙关,半步也不后退。
在此过程中,云湛抽空和风靖源进行了一些简短的对话。尽管风靖源的语言能力仍然不太好,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有时候甚至词不达意,但毕竟父子二人有着一种独有的心灵默契,从风靖源那些碎片化的叙述中,云湛仍然基本理出了一些头绪。
他之前的推断是基本正确的。就在距今二十年前左右,云湛不满七岁的时候,姬映莲找到了风靖源。姬映莲一直在苦苦寻找适合用于改造半傀俑的活人,但他所实验过的许多人都会和机械的身体产生相互排斥,严重的甚至会很快毙命,他经过解剖研究,猜测这大概是因为人体自身的生长能力在作怪。但风靖源恰恰是被玄阴血咒重伤的人,玄阴血咒的力量来自于谷玄,可以抑制人类正常的生长力量,但却说不定可以促使人体和机械人偶融合,制造出姬映莲想要的拥有活人智慧的傀俑。
于是姬映莲用云湛的性命威胁风靖源接受他的改造计划,风靖源为了保护云湛,无奈之下只能答应。姬映莲在杜林城里买下一座宅子,隔一段时间就去悄悄探访风靖源,为他更换身体部件。由于仆人陈福是个很机警的人,每次上门,他都会挑选陈福出门采买办事的空当。
一段时间之后,风靖源的身体已经基本被更换完毕,并没有出现任何排斥,反而结合得十分好,姬映莲大喜过望,继续以云湛的性命威胁风靖源,要后者随他离开杜林,成为他的仆从。风靖源无奈只能选择了假死,在葬礼的喧嚣之后,跟随姬映莲离开杜林。但在离开之前,在风宅里的最后一次改装调节中,他那单独的头颅被一个闯入偷盗的孩子发现了——就是云湛童年时代的好友安林。安林被吓疯了,给这起黑色的事件在杜林城留下最后一个惊恐的符号。
这之后,风靖源一直被姬映莲带在身边,帮助他杀死了不少敌人。但姬映莲还是对挑战沐怀纷没有把握,而风靖源是他手里唯一一枚可用的棋子,万一夭折就前功尽弃了。所以他并没有去找沐怀纷,而是继续进行着提升自己的傀俑实力的努力。当然,在此过程中,他也绝不会放弃对沐怀纷的追踪,哪怕并不现身挑战,也要随时知道沐怀纷在哪里。
三年后,也就是大约距今十七年左右的时刻,追踪沐怀纷给姬映莲带来了一个很意外的收获。他意外地发现,一个名叫印皓的辰月教长找到了沐怀纷,向沐怀纷提出一个交易。他要求沐怀纷为他制作两具具备简单的行动能力、但外表一定要精致到无懈可击的傀俑,一个以印皓自己为模板,另一个则有些出乎意料:竟然是以印皓的死敌、一直和他作对的女天驱仇芝凝为模板。而作为交换,他会把自己所负责保管的辰月教的秘宝——那个禁锢了一个活人灵魂的铁盒送给沐怀纷。
“孩子,你能猜到这笔交易是为了什么吗?”风靖源问云湛。
云湛点了点头:“如果是过去,还真不大容易明白。但我亲眼见到过那两个傀俑,还见到了一些别的东西,大体上应该能猜出来。我想,印皓和仇芝凝表面上彼此仇视,甚至要拼得你死我活,但在旁人的视线之外,他们应当彼此相爱,是一对情侣,很有可能还有一个孩子。可能就是因为厌倦了这样双面的生活,他们才一起策划了一起假死,打算抛出那两个足以以假乱真的傀俑作为替死鬼。就我所知,就在这两人死亡的当夜,有一波辰月和一波天驱被某些消息吸引到了印皓的宅院里,我想,那也应该是印皓故意放出的假消息,目的就是要让天驱和辰月同时目击两人的‘同归于尽’,然后用秘术一类的方法毁尸灭迹,不给双方的组织解剖验尸的机会。”
“云灭真是把你教得不错,”风靖源很是欣慰,“简直像你亲眼目睹的一样。”
“但是后来却出了意外,他们俩真的死了,反而是两个傀俑逃出去了。”云湛说,“这当中具体发生了什么就很难凭空猜想了,但是大体的方向是有的。既然你已经提到,这个计划被姬映莲发现了,那么以姬映莲的性子,一定会为了抢夺铁盒而策划种种阴谋。他一定是提前通知了辰月,然后辰月内部负责锄奸的阴支把这两个人铲除了,同时使用了秘术一类的障眼法,让那些目击者看到两人拼斗身死同归于尽的假象,但实际上,拼斗的是两个傀俑,死掉的却是真人。至于之后两个傀俑是怎么逃出去的,就恐怕只有它们亲口才能讲明白了。”
“八九不离十,唯一猜错的一点是最后真人假人之间的替换。那并不是锄奸者干的,而是两夫妇自己。他们的计划是这样的:两人先开打,使用出各自的绝招,让旁观者因为看出两人的实力而绝不怀疑他们的真假;继而使用空间置换的秘术术,在障眼法的掩护下,把两个傀俑换到旁观者面前,而他们两人自己换到暗处逃生。印皓精通谷玄秘术,他会使出谷玄秘术中的最高奥义‘空’,假造成两人都被‘空’吞噬,尸骨无存的假象。然而计划被提前识破,夫妇俩还没能来得及进行空间置换,就被锄奸者抓住时机偷袭暗杀了。所以,那两个傀俑应该是自己逃出去的。”
“这又能解释一些事情了。不过有一点很关键,这夫妇俩有没有一个女儿?她后来怎么样了?”云湛问,“是不是和两个傀俑一起逃走了?”
“确实有一个孩子,但是是男是女我也不清楚,后来的结局更不知道了。”风靖源说,“不过我猜想,他们俩之所以策划这样的假死逃离,应当是和想要带着孩子远离纷扰有关。将心比心地猜。”
云湛怃然:“是啊,无论这两个人活着的时候有多么张狂凶恶,涉及到孩子的时候,父母的天性终究压倒了一切。可惜的是,还是没能算计过姬映莲那个疯子。”
“是啊,姬映莲的确是一个恶魔,一个疯子。”风靖源一声喟叹,“他一方面通知辰月,一方面自己亲自去沐怀纷那里抢夺铁盒,为了保险,他终于动用了我,却没有想到出了意外……”
根据风靖源有些杂乱的回忆,云湛勉强理清了头绪。沐怀纷是一个非常警醒的人,住所里好像还有不少机关,姬映莲挖空心思,把风靖源拆解成头部、躯干、四肢、手足等若干部件,混在沐怀纷订的一批制作原料里送进了沐怀纷的家里。以风靖源的特殊精神能力,完全可以利用精神力把所有部件召唤在一起并自行组装,成为完整的人体,然后实施盗窃。
但是在风靖源抓住沐怀纷外出的时机,催动精神力打算把自己的身体组装起来的时候,却遇到了意外状况。他的精神力和那个铁盒产生了共鸣,确切地说,是拆下来的右手。铁盒先是操纵着右手自动爬入盒中,然后似乎是藉此吸取了更多力量,反过来控制了风靖源的整个身躯。风靖源不由自主地拼起了自己,只剩下右手掌还在铁盒里,然后带着铁盒逃出了沐怀纷的住所,一路远行。
当然,从铁盒内进行间接控制,毕竟效果还是有限。风靖源一路行进,一路也在用自己的意志和铁盒内十一的精神进行对抗,走走停停速度很慢。倒是姬映莲很快循着风靖源留下的踪迹追上了他,就此发现了这个铁盒果然有着影响傀俑心智的奇效。他若获至宝,先用法器控制住铁盒,以免十一在里面再捣乱,然后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绑架来几位与矿物、冶金相关的专家,分析铁盒的成分。最后他发现,铁盒中有一种乌金矿伴生的古怪杂质,能够与精神力产生强烈共鸣,无疑就是十一在机缘巧合下被困入其中的关键。
这个发现让姬映莲着了迷,让他发现了绕过人类的肉体、直接将意识注入并束缚在傀俑身上的可能,这条路或许能让他真正超越沐怀纷,甚至成为九州历史上出现过的最强的偃师。这个宏伟的目标激励着姬映莲,让他暂时抛开一切,迁居到了那种特殊杂质的产地:东鞍镇。
然而,这个目标远比姬映莲想象的更加艰难,最终他只是空耗了十七年光阴而一无所谓,在无穷的悔恨中默默死去。而在他死后,铁盒被镇上的无良青年偷走,直到一个不速之客的出现。而这个不速之客,也成为了云湛关注的重点。
“他就是为了铁盒而来的,先是闯进了山中秘窟一通搜寻,并没能找到,却无意中释放了我。那时候的我,并不像现在这样基本算是清醒的,脑子里一直半清醒半糊涂,更多是受到本能的驱使。他离开秘窟不久,我也挣脱束缚出去,沿着铁盒释放出的精神印记一路追踪,才知道他杀害那个青年抢走了铁盒,当然,黄雀在后,我花了一番工夫追上他之后,反而杀死了他,并且抢回了铁盒里的断手。不过那时候,铁盒上被姬映莲施加的秘术封印还没有解除,十一并没能控制我,只能给我施加某些精神上的暗示,推动我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