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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偃师与傀俑(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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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最终并没有逃掉。**的马匹刚刚带着他逃出了杀人血叶的领域,宿营地里忽然响起了一声古怪的吟唱。这一声吟唱很短,声音也并不大,却不知怎么的在马贼们的垂死哀鸣中依然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

伴随着这声吟唱,马头前方的地面突然拱起,一根粗壮有如石柱的物体拔地而起,迅速长到两三丈高的高度。马贼首领猝不及防,策马直接撞了上去,这匹身躯高大、骨骼健壮的北陆骏马,竟然被硬生生的撞飞,马贼首领更是被弹飞出去数丈之远,身体掉入了正在熊熊燃烧的篝火中。

——人们都看得很清楚,那是一棵树,一棵突然在草原的地面上突兀生长起来的大树。

他哀嚎翻滚了许久,才总算扑灭了身上的火焰,但整个人已经被严重烧伤,眼看着奄奄一息,已经没有什么活路了。他的手指插在泥土里,被烧伤的喉咙发出含混不清的低吼:“是谁?是谁干的?是谁?”

海盗们自然是无法回答他的,毫发无损的行商们则个个一脸茫然,不知所措。有几位有点儿见识的行商已经隐隐猜到,这些充满杀戮气息的不知道是动物还是植物的恐怖血叶,应当是来自于秘术的变化,而且这位秘术师显然是站在行商们一边的。但是秘术的施展对于普通人而言,根本就是无痕可寻,刚才那一声吟唱也来自于一片混乱中,无法精确定位。

这位秘术师究竟是谁?

只有一位贩卖乐器的行商,犹犹豫豫地不断瞟向某一个角落。近些年蛮族人越来越亲近东陆文化,华族的乐器乐谱也是其中最受欢迎的元素之一,让这位行商找到了商机。常年和乐器打交道,让他的听觉比一般人更加敏锐一些,所以已经准确判断出了那声吟唱的出处。只是胆怯让他不敢直视。

“不用看了,老詹,就是我。”一个人声响起,“是我杀了这些马贼。”

“樊老四?怎么会是你?”先前力主反抗、后来扔刀扔得飞快的粗壮汉子惊叫起来。

是的,这个说话的正是一直以来胆小怕事与人为善的樊老四。此刻他那张圆嘟嘟的胖脸上仍然带着和蔼可亲的笑容,眼神里却多了几分若有若无的凌厉,走路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步态卑微佝偻,而是隐然有一种大人物的气度。他不紧不慢地走到垂死的马贼首领身前,叹了一口气:“即便是当强盗、当匪徒,也总得给别人留些余地。我们已经同意把所有的财物都献给你了,你还要得寸进尺,要我们去做苦役,这就未免有点过分了。我有要事在身,不能在你们身上耽搁,抱歉了。”

马贼首领的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身躯微微扭动着,像是想要挥刀砍向樊老四,却已经没有这样的力气了。樊老四不再搭理他,转身朝向不知所措的行商们:“抱歉了各位,本来想混在你们当中安安稳稳进入北都城,这下子暴露身份了。我当然不会杀了你们,但是恐怕要委屈你们接受一下我的秘术,洗掉你们的记忆,让你们从此忘掉我的存在。麻烦大家都站过来。”

他的措辞虽然客气,但语气里充满了不容抗辩的威严,行商们也没奈何。无论怎样,这个身份不明的樊老四救了他们的性命也救了他们的钱财,只是要抹掉他们一些记忆,已经简直可以算得上是大善人了。人们并没有多说,也不敢多说,只是乖乖地按照樊老四的指令站过来排成好几行,就像是在阅兵。

樊老四并没有怎么做动作,只是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画出了一个秘术印纹。随着印纹的完成,一道淡淡的白光悄无声息地出现,逐渐扩散成了浅白色的雾气,把行商们笼罩在其中。那道雾气中隐隐约约有淡绿色的细碎光点在闪现,让行商们的脸看上去格外奇怪。

樊老四专注地操纵着秘术,两眼目不转瞬的紧盯着雾气的动向。行商们则一个个都很紧张,不知道这样能够抹去他们记忆的秘术会是怎样的效果,会不会樊老四一不小心失误了把他们的全部记忆都抹掉——那样岂不是成了白痴?有些胆小的索性已经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就在施术者和被施术者都全神贯注的时刻,令人意想不到的变故发生了:樊老四脚边的地面突然间裂开,一个黑影从地下窜了出来,挥拳直击樊老四的面门。

这一下都突然袭击实在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即便是先前无声无息地解决掉近百名马贼等樊老四都猝不及防。对于秘术师而言,在施展某一种秘术的同时强行中断是十分危险的事情,但是此刻他别无选择,只能硬生生地取消掉消除记忆的秘术,然后在一瞬间在自己的身前幻化出一朵黑色的巨大花盘,几乎和一张饭桌差不多大。

砰的一声,偷袭者的拳头打在了巨花上,整个花盘化为了无数的碎片。但借助着这一下关键的延阻,樊老四身形一晃,从原来站立的地方消失,重新出现在了七八丈开外的空地上。然而,虽然并没有被打中,樊老四仍然身体摇摇晃晃地似乎有些站立不稳,张口狂喷出一口鲜血,这就是强行中断秘术之后精神力反噬的后果。

一击未中,偷袭者并没有继续强攻,而是一步一步的慢慢靠近樊老四,大概是知道对方厉害,不敢急于求成。行商们不知道此人是敌是友,也不知道自己在暂时逃过被抹去记忆后,会不会反而招致更严重的后果,心情并没有变轻松。他们也看清楚了,这个偷袭者也是一个满面皱纹的老人,发色浅灰,身材高瘦,应该是一个羽人。

这个羽人来到距离樊老四大约十步的距离,樊老四也看清楚了他的脸,忽然用极度诧异的语调说道:“我认识你!你是风靖源,天驱武士风靖源!三十年前我们交过手!”

被称之为风靖源的羽人停住了脚步,脸上现出困惑的神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风……靖……源?你在说谁?谁是风靖源?”

他说话的腔调十分古怪,吐字不清,显得舌头非常生硬。樊老四也是愣了一愣,没有料到风靖源会做出如此古怪的回应,过了几秒钟之后才有些恍悟:“你是脑袋受过什么伤吗?还是说也中过消除记忆的秘术?”

“受伤?秘术?”风靖源重复了一遍,表情恍惚,更加显得有些痴痴呆呆。樊老四正想再说点什么,风靖源却陡然间发出一声怒吼,向着他扑了过去。

在旁观的行商们的眼中,这一场打斗实在是不好看——至少和先前那些奇异血腥的杀人植物相比,明显缺乏观赏性。主要原因是这两个人的动作都太快了,让他们压根儿看不清楚。风靖源的出拳让他们几乎只能看到一些影子,樊老四也在利用秘术不断的改换位置,让这一帮普通人完全难以捕捉。而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该盼望谁获胜才会对自己更有利,只能焦躁地等待着双方分出胜负的那一刻。

最后,随着一声仿佛是火药爆炸般的剧烈爆响,两个身影终于静了下来,一个依旧站立着,另外一个倒在了地上。站立着的是风靖源,他身上的衣服出现了不少的破损,还有一根粗大的应当是秘术变化出的藤蔓穿透了他的左侧小腹,但他却站得稳稳当当,甚至没有喘气,那样腹部被刺穿的重伤对他而言似乎只是掉了根头发。樊老四却瘫倒在地上,鲜血不断地从嘴角涌出,双臂和双腿都以奇怪的角度扭曲着,看来都被风靖源打折了。

胜负已分。

风靖源随手扯掉了插在小腹上的那根藤蔓,上前两步,站到樊老四身边,伤口处却没有一滴血流出来,就像是一块木板被打了一个洞一样。樊老四喘息着苦笑一声:“虽然我因为你刚才的偷袭而不得不强换秘术,因此被精神力反噬,受了一些伤,但是老实说,就算我没有受伤,也不是你的对手。风靖源啊,昔日的天驱武士,你已经不再是人了,对么?你竟然会被偃师改造成为傀俑,这是为什么?但是用活人改造傀俑这种事,过去还从来没有人做到过,难道他……难道他真的有这样的才能,超越所有的前人?”

“我就是因为深知自己才能不足,才最终放弃了偃师的行当,改而修行成为了一个秘术师,和他比起来,我真是差得太远了,天差地远。”

行商们大多很茫然,不明白樊老四所说的偃师和傀俑究竟是什么东西,更加不明白那个“他”指的是谁。仍然是那位乐器商人见多识广,低声向大家解释说:“偃师是一群行事很神秘的人,听说会制造一种人偶,就是用木头啊金属啊之类的东西做成人型,但是看上去和真人一模一样,而且能说话能动,从外表你都看不出来那是个假人,那种人偶就叫做傀俑了。所以如果樊老四说的是真的,这个姓风的羽人就是个这样子的假人。我之前也只是听说过,这还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

风靖源并没有回答,脸上仍然带着那种诡奇的恍恍惚惚的神态。樊老四吐出了一口血沫,接着说:“无论怎么样,我曾经杀过不少天驱,就连你最好的挚友也是因为被我重伤之后才死的。而且,现在由你来取走我的性命,无非是天道循环,我死而无憾。而且……我也是一个失败的偃师,最后死在一个傀俑手里,真是双重的讽刺啊。”

“我的……挚友?”风靖源呆若木鸡地重复了一遍,突然之间,凝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奇特的光。“挚友?”

“看来你成为傀俑之后还真是什么都忘记了。”樊老四摇了摇头,“当初你在天驱里面,虽然能力出众,但是性格怪癖,并不合群,只有一个好朋友和你始终肝胆相照,那个人姓云,名叫……”

刚刚说完那个“云”字,风靖源陡然间发出一声狂怒的暴喝,有如一头受伤的草原驰狼。似乎是被樊老四的这几句话唤起了某些沉睡已久的心底深处的记忆,风靖源双手抱头,面容因为痛苦而极度扭曲,嘴里发出一连串狼嗥般的吼叫。樊老四仿佛预料到了他的反应,只是轻轻叹息一声,闭上双目。

“我要你死!”风靖源咬牙切齿地喊出这四个字,一拳向着樊老四的胸口打去。这一拳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击中了樊老四的心口,咔嚓一声,拳头直接没入了身体里。

樊老四的嘴角带着解脱般的微笑,不再动弹了,反倒是风靖源拔出拳头之后,仍旧一脸茫然。他抬起头来,凝视着照亮整个草原的明月,嘴里梦呓似的不断念着:“姓云的挚友……姓云的挚友……性格怪癖……肝胆相照……唯一的朋友……”

过了许久,他才收住了声,大踏步的向着远处走去,背影渐渐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直到这时候,一整夜担惊受怕的行商们才总算能松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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