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以后 01(第4页)
“嫌丢人,别干这偷鸡摸狗的勾当呀!”
“你嘴干净点,你近来是没事找事。就说你老妈去世了,你心里不好受,可你也不能太过火呀!”
“过什么火?”他恶狠狠地说,“东西叫人偷了,还不许人吱声呀?”
“你简直是个无赖!”
“你骂谁?”
“给你打给你打!”老婆把头拱进他怀里,“你越活越出息了!”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工夫,女儿怯生生地进来了,嘟着红嫩的小嘴,颤颇巍巍地举着打火机,说:“爸爸,给你。”
两人不约而同望一眼女儿,之后面面相舰。
“哪儿找来的?”段启有些心虚地问。
“忧优,甭怕,说老实话,妈给你作主。”伊琴琴隐隐感到自己要胜利了。
“在爸爸西服兜里摸到的。”
天哪!段启如梦初醒,这才意识到是因换衣服出的岔儿,心里慌乱了。
“哼!”老婆接过打火机,亲昵地对女儿说:“优优,你去那个屋子看小人书,我跟你爸爸修一修这个该死的打火机。”
女儿快快退去。
伊琴琴关上房门。
“同志,”伊琴琴握理在手,不急不怒了,“这个打火机够德性的了,惹你老人家生这么大气,造孽呀!”
段启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嘿,我说,这打火机是哪一年造的来着?啾,有年头了,家宝。”她咔叭咔叭地打,“不好使呀,你怎么光知道用不知道保养呢?比如说擦擦锈、点几滴油什么的。旧东西,不见得都没有生命力,你说呢?”
段启听出她在指桑骂槐,旁敲侧击,借题发挥,却无力招架,干忍着。
“都三十好几的人了,以后说话做事沉稳些,别净出洋相,干些偷鸡不成反蚀把米的事,叫人瞧不起。嗽,拿去吧,你的宝贝疙瘩。”
他犹犹豫豫。
她汕笑。
他本能地接过打火机。
“呸!”她忽地阴了面孔,目光像刀般锋利,“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活该!”
许是从那次以后,段启改变了战略战术,不再来硬攻了,事事软磨汤泡,把家庭生活的矛盾看得很淡,似乎一切事情,都不值得他深思和探根求源。“唉,还计较什么,人这辈子,不就是那么回事吗?争来斗去,结果还不是赤条条地来,**裸地去。荣辱伤悲,皆是身外之物。算了吧,默默无言地活着吧,行尸走肉,稀里糊涂,活着的用意,权当是为女儿,为自·己那份不敢直面死亡的卑下与怯懦。好了,生活,我交出信心、欲望、幻想、热情、思想和大脑,向你自首、投降——我耗尽了耐性,我彻底地服了!若今后我再调皮捣蛋,惹事生非,多言多语,就算我白活!”
伊琴琴无法明白,为什么每次家庭生活出现冷场、危机以及对人生绝望时,自己总是想丈夫的好处和长处。有一次,想着想着,困苦就化为乌有了,眼圈也湿了,情思澎湃,心里那个踏实劲,就甭提了,今生从未有过。
那是个星期天,她拉丈夫去商店给女儿买鞋。那天段启又像是吃错了药,蔫了巴叽的,任凭伊琴琴用一百句趣话逗他,他也不开心,搞得伊琴琴灰溜溜的。当时她真盼着汽车把他轧死,因为不那样她不解气。在商店里选鞋时,叫他拿主意,他不是“一般”,就是“马马虎虎”,极其应付差事。她忍无可忍了,索性当没他这个人,跟女儿商量。她本打算给女儿买完鞋后,一家三口乐呵呵地去逛公园,开开心,谁知道他竟是这副德性!伊琴琴愤愤地想:早知如此,就不该叫他来,都怪自己太贱。下次,把他一个人扔在家里,他死他活,不关我们娘俩的事。
“哎呀!”伊琴琴被迎面来的一辆自行车撞翻在地。车主是个七个不服八个不尿的小伙子,撞了人,还满嘴不干不净的。那时,她多渴望丈夫能冲上来帮她一把,壮壮自己的胆子。可他非但不愤不怒,还一脸的饶有兴趣。好哇,你个没有心肝、冷酷残忍的家伙!你老婆在当街被人羞辱,你袖手旁观看热闹,你还算是个人吗?!猪狗不如!狗还知道关键时刻帮主人咬一口两口的呢!咱俩在家里再红脸再斗气,毕竟是关起门来的人民内部矛盾,出了门,可就是一个战壕里的人了,一方有难,一方当全力相助。你可好,他妈的借刀杀人……撞人的小伙子见走不掉,急眼了,用巴掌抽伊琴琴的手。女儿抱着她的大腿,哭得顿挫抑扬,场面可是够悲壮的了。围观的人光用声音声援伊琴琴,却没人肯站出来拉拉。就在这节骨眼上,段启像只恶狼一样蹿上来,扫开一片人头,与那小伙子照面后,也不过话飞拳便打。这一拳机敏、有力、准确,正中对方的门牙,把对方嘴里那个还没来得及吐利索的“操”字,打了个五彩缤纷。小伙子往后一掀,连人带车倒地,空中闪烁着几粒血球的艳光。小伙子摇摇晃晃爬起来,尚未站稳,段启憋足劲,又一个漂亮的飞脚,这下子小伙子倒在地上哼哼,就是起不来。段启掏出一根烟点着,还燃烧的火柴随手往脑后一抛,嗬,潇洒!围观的人全都直眼了,上哪儿去找这组镜头呀,想美国的兰博先生,顶多也就是玩到这么个水平。段启俯身抱起满睑泪痕的女儿,搂住又悲又喜的老婆的右肩,说:“走,回家!”人们又是一片惊嘘……
回府的路上,伊琴琴步伐昂扬,活像个刚刚从硝烟战场凯旋的女兵。是呵,她是个有血有肉的女人,她除了会悲哀外,还会自豪。她体会到了,关键时刻,还得说是两口子,啊,丈夫丈夫我亲爱伟大勇敢的丈夫——我爱你我——爱——你!……生活,折磨我打击我吧,我伊琴琴无怨、无恨!这就是生活给予女人的疯狂和满足……
当晚,看电视时,伊琴琴身上的那股子热辣劲还没消退,她一抬屁股,坐在了段启的大腿上,胳膊一弯,勾住丈夫的脖子,动作连贯,不拖泥带水。段启没表露出反感,他在心里嘀咕,你跟我来这套,什么意思?无非是想找平我帮你那一拳一脚,够俗气。那会儿我帮你,因为你是.我老婆,仅此而已,别人,我管得着吗?若是换个时候,你亲热我‘我兴许会高兴。段启越思越觉得老婆的所作所为虚假,有商品色彩,在跟他玩心眼,甚至还有种被羞辱的感觉。“吻我好吗?”老婆强烈地要求着。他一动不动,心里腻味透了。如今两口子过到了这份上,渴望深沉的交流,企盼无言的给予,毕竟不是少男少女了,需要含蓄、回味、独立、完整和深刻的感情抚平心上的皱褶和创伤。然而段启明白,那一切,似乎还很遥远,今生摸不到获不得。他闻到了老婆嘴里淡淡的大蒜味,心里莫名其妙地舒坦起来,某种源于生命深处的真切快感回归到感觉神经上。段启不由自主地搂住老婆,手指在老婆的肩上轻轻地划着。他感觉自己的手指并未丧失触感功能,每个指肚里还膨胀着饱满的热情与活力,还积蓄着纵人和聚拢的意识。他恨自己,恨得那样朦胧,恨得那样缥缈,恨得那样深远,恨得那样无力。他又一次俘虏了自己,又一次被家庭生活所陶醉。幻觉中,一片阳光垦开了他阴暗的记忆,他无法回避那只纤细且又顽皮的小手,也无法抵抗那两片热唇的**与奉献,他一半昔日一半现实地回味着人生,他用唇接住老婆的唇。此时的电视机里,一男一女正在吵架,双方摩拳擦掌,都不示弱,挑最伤人的字眼攻击对方。呵,芳香的大蒜味——被女人的肉体处理过的大蒜味,让人感到平民百姓的日子是这样的逼真,这样的充实,它胜过任何甜言蜜语、一切许诺及色彩;它让人在茫然中找到了生存的位置,看到了明天的光亮。实实在在,朴实自然,这便是从普通人家里产生出来的生活根据。它既不高深,也不玄虚,却满含哲理,意味悠长。段启很清醒,此时此刻自己吻的不是老婆那两片**的红唇,而是在吮吸那股大蒜味里夹杂着的真实的东西;那东西引发了他泯灭的生活情欲和想象力。他想抓住那个东西,可那个东西似水又如空气,他只得调动全身的力量和智慧,在那股大蒜味里深人了再深人。他不愿错过这次机遇,他已在冰天雪地里等待得太久太久了。他的心已经冻裂了,他的神态已经老化了,他要唤醒自己,跟老婆手拉手,心贴心,好好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