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杜甫一起挥别盛唐的云彩(第5页)
所以最后直抒胸臆,自喻说,我这样飘然一身,正像是转徙飘于广阔天地间不知所往的一只沙鸥罢了。
(五)
诗圣杜甫的诗之所以能被称为“诗史”,是因为他的诗是盛唐兴衰最好的记录者。
所谓盛唐,主要指唐玄宗登基后,励精图治,政治清明,遂使唐朝出现了经济繁荣、文化昌明的盛世景象,这段时期的年号为“开元”(713—741),史称“开元盛世”。
杜甫的长诗《忆昔》二首,无疑是对盛唐最好时光的最好诠释:
其二
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
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
九州道路无豺虎,远行不劳吉日出。
齐纨鲁缟车班班,男耕女桑不相失。
宫中圣人奏云门,天下朋友皆胶漆。
百余年间未灾变,叔孙礼乐萧何律。
……
读着这样的诗,仿佛闻到了开元的米饭香,可是杜甫自己的后半生,却一直都和饥饿分不开,就连死,都与食物有关。
即便在唐朝最繁华的岁月,杜甫也没享受过多么安逸的生活,一生大多时候,都像他自己在诗中说的:“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尤其安史之乱后,他更加漂泊无依,还曾经在江南遇到了著名的宫廷乐师李龟年,就是为李白的《清平调》三首即席度曲的那位。
史载李龟年流落民间时,“每逢良辰胜景,为人歌数阙,座中闻之,莫不掩泣罢酒”。
杜甫不知在谁的酒席上与他劫后重逢,感慨万千,遂写下一首《江南逢李龟年》: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岐王与崔九,都是京城里的达官贵人,彼时邂逅李龟年的场景,想来必是繁华胜极的极乐盛宴吧?如今江南重逢,却是劫后余生,今非昔比,天上人间。
这首诗淡淡说来,似乎没有一丝情绪波动,甚至还很喜悦地感慨“正是江南好风景”,然而今昔之别,溢然纸上,令人不敢深思。
然而以乐语写悲情,正是老杜的工笔所在。
因此后评为“言情在笔墨之外,悄然数语,可抵乐天一篇《琵琶行》矣”(《唐宋诗醇》)。
甚至有人说,这首诗,是告别盛唐的最好的离歌。
而杜甫的《登高》,“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一联,则向来被认为是从盛唐走向中唐的界碑。且看全诗: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战争从来都不是诗意的,而杜甫用自己的笔,为我们记下了大唐由盛转衰的真实景象。
一场安史之乱,终结了大唐繁华,也改变了许多诗人的命运与笔风。
李白、杜甫、王维、高适、王昌龄,他们都是盛唐最伟大的诗人,竟然同人不同命到如此地步,简直像历史跟我们开的一个黑色幽默。
这五位诗人的命运,完全诠释了这场战争带给大唐政治文化的影响,几乎映射了大唐子民在战争中能够做出的所有选择。
最后,让我们以昆曲《长生殿》中流亡江南的宫廷乐师李龟年的一段《弹词》来挥别盛唐的背影吧:
唱不尽兴亡梦幻,弹不尽悲伤感叹,大古里凄凉满眼对江山。
我只待拨繁弦传幽怨,翻别调写愁烦,慢慢的把天宝当年遗事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