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杜甫一起挥别盛唐的云彩(第4页)
(四)
写完杜甫之死,我们就该告别盛唐了。可我是那么的舍不得,于是再镂影钩沉,剔艳寻珠,补充几段来不及讲述的诗坛往事。
前面介绍了关于盛唐开启时间和压卷之作的多种争议,对于盛唐诗歌大典的序幕曲,同样也有着各种说法。
第一位选手,是我们熟悉的王之涣(688—742)的《登颧雀楼》:“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踏在初唐的楼梯上,望向盛唐的千里山河,很有气势吧?确实具备开幕大典的风范。
第二位选手,是大唐宰相张九龄(678—740)的《望月怀远》:“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真有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气概。
有人说,盛唐所以会出现那么多出类拔萃的诗人,关键就在于有张说、张九龄两位好宰相。
这两位选手的呼声都是够高的,但是胡应鳞认为,王湾(693—751)的“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一句,才是真正宣告了盛唐的驾到。且看全诗:
次北固山下
客路青山外,行舟绿水前。
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
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
这首诗的手法极其传统。首联写明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乃在春天,因为青山绿水,翠色生春;一个“客”字,点明不是故里是异乡;再一个“行”字,进一步具体说明人在旅途,而且走的是水路。可谓描绘如画,无一废字。
颔联继续写景。潮水涨满,尤觉江面宽阔,顺风行船,恰可扬帆高悬。
“平”是“阔”的起因,“正”是“悬”的理由,措词极其考究。而且这个“正”字有一种正义凛然之气,远比“风顺”来得典雅大气。
颈联由景及情,从眼前所见到时间永恒,发出曹操“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般的慨叹,衍发出“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的清新警句。
夜幕还没有褪尽,旭日已在江面上冉冉升起;才是新年乍始,春天的气息早在残冬未尽时已经悄悄渗入。
这句神来之笔有力地刻画了时间的永恒与变迁,恰如烟波浩**,旭日辉煌,让人忍不住想到北固山的前世今生:北固山本来就是三国时兵家必争之地,刘备曾在此题下“天下第一江山”,宋代词人辛弃疾为此写下:“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
诗人在这样一个地方这样一个时间写出了昭示盛唐气象的名句,也真是天意!
最后尾联惯例地表达思乡之情:寄出去的家信不知何时才能到达,只有请北归的大雁将它捎去洛阳。
前后呼应,照应了诗人“客路行舟”的身份,完美收结。
开元年间,宰相张说特别喜欢这首诗,亲自题写于政事堂,“每示能文,令为楷式”。意思是每每见到读书写诗的人,就让人家作为范文来学习参考。
这首诗情景交融,饶有哲味,的确是律诗中的典范作品。不仅“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一联隽永清新,就是“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之句,也大气磅礴,意境开阔,足以成为咏江景诗作的擂主。终唐一代,只有杜甫的“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可与之相抗。
我们都知道,老杜的律诗是最工整的,这首《旅夜书怀》其实比《次北固山下》更具起承转合的示范性:
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这简直是杜甫的一幅自画像。
这首诗同样写于客途。
首联与王湾诗一样,交代地点、环境:微风吹拂着岸上的细草,小船竖着高高的桅杆孤独地泊在月夜江中。这行程和王湾恰恰相反,王湾写的是白天行船,而杜甫正在月夜停泊。
颔联也同样是进一步写景:星垂四野,江天开阔;月随波涌,大江东流。
这两句写景雄浑阔大,功夫同样在“炼字”之奇上。只有视野特别开阔的时候,才会看到星空笼盖四野的壮景,而有种星星垂落的视觉误差;江水滔滔流去,波光粼粼,仿佛江面翻涌的不是江水,是月亮。
这两句其实是倒装句,因为“平野阔”方有“星垂”的胜景;只为“大江流”,方觉“月涌”的奇观。
颈联一转,由景生情,念及自身:“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
这正是杜甫的生活现状:薄有名声,哪里是因为文章好呢?做个小官,真应该因为年老多病而早点退休。
这当然是反话,表现出诗人怀才不遇,仕途失意的飘零之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