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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鹿野苑(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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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信。如果相遇是缘,那为什么又要分开?如果离别是分,那又何必相遇?我不信我和你的缘分是这样浅,我不信二十年寻觅千万里追踪就只是为了见一面两面。我要和你在一起,寻找真正的答案。”

“佛偈云:‘若此有则彼有,若此生则彼生;若此无则彼无,若此灭则彼灭。’你太执著于‘你’和‘我’的概念,也就是由‘此’及‘彼’,其实无‘此’则无‘彼’。你说过你是做老师的,如果老师是因,那学生便是果;前世是因,今世便是果。所有的因果都是一种对应互存的关系。佛说:‘见缘起即见法,见法即见佛。’你若能想通因果,也就明白了起缘,得以觉悟。”

“我不明白。我只知道在没有认识你之前,我已经感受到了你,这算是什么因,又安排了什么样的果?难道就只是相遇相识,见这一面?你说聚散就是缘分,可是这样的缘分,徒然使我痛苦,那又怎么能算是一场因果?”

天上的星星渐渐多起来,大辛无法说服我,已经放弃辩论,顾自打坐念起经来。

我只觉饥肠辘辘,却倔犟地不肯离去。我倒要看他能念多久?大不了,便这样陪他打坐到天亮。

在莲花塘边的那个夜晚,是我十多年来睡得最香甜的一个晚上。池塘里似近还远的蓝莲花,突如其来的太阳雨,当我溺水时在岸边经过的打伞的和尚,还有第二天早晨我醒来时,看到他坐在我身旁念经的侧影……在我内心深处,一直都希望那一幕重演,让我陪他再度过第二夜,第三夜,第一千零一夜。希望每天早晨醒来,第一眼都可以看见他,听到他念经的声音。

我不知道什么是“此”,什么是“彼”,我只要有“你”,有“我”,有莲花。

经声停歇,他到底也念完了,不得不理会我,问:“寺庙里有客房,可以留宿善信,要帮你安排房间吗?”

“我自己会找地方的。”我任性地回答,想看看他会怎么做。他会担心我吗?会求我或者哄我吗?会像俗世的男女那样,想尽一切办法逗我开心吗?

他温和地说:“已经关园了,只有比丘才可以从小门进出。等我出去,门就要上锁了。”

“那就把我锁在这里过夜好了,说不定会看到佛祖显灵。”

他不再说话。我以为他会继续劝我或者留下来陪我,却不料,他只是站了一会儿,竟然真的转身走了。

我呆住。对着满目疮痍和漫天星辰,独自倚坐在佛祖故所的断壁下,任由夜色将我层层包裹,依稀听到遥远而缥缈的梵乐,我梦中的音乐。

整个鹿野苑到处都是各国修建的佛寺,我甚至无法分清那声音来自真实世界还是虚幻的公元前。这曾经的精舍,无论它在两千年前有多么辉煌,此时却只是死寂荒凉,是一个被时光遗弃的地方。

历史过于悠久,拥挤了太多故事的地方,总是会有一种忧郁的气息,何况这里还曾被尘埋了近千年。鼬鼠出没,鸟鸣啁啾,这是《聊斋》里才会有的夜晚,黑暗中孕育无数险恶。我不是第一次恋爱,也不是第一次失恋,但这样冷冰冰地被人丢在荒野中不闻不问,却是想也想不到的事。我怎么会把自己放在这样尴尬的境地?难道爱上一个佛门弟子是自取其辱吗?

自从离开继父的家以后,我总是频繁地转移住处。每当搬到一个新的地方,在**里呼吸着前房客留下的气味,我就会有这种无所适从的迷失感。而此刻的鹿野苑,仿佛集中了这一生中所有寂寞的夜晚,把它们的颜色气味叠加在一起,发霉的毯子那样沉甸甸地压下来,使我比任何一个时候都更加孤单、挫败,就好像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连流泪的力气也失去。

但是并没有过多久,夜色迷茫中一个白色的影子向我走来,月光在他周身镀上一层银色的光晕,宛如凌波微步,飘飘若仙。

我瞪大眼睛,心跳几乎停止,他回来了!

我的大辛,他终于来了!

为了我!

在这孤寂而幽黯的时刻,他那样笃定地走来,就如一道光射进黑夜,整个的鹿野苑都跟着震**了起来,柔软的芳草仿佛在月光下起舞,发出嘈嘈切切的轻香。我甚至看到远处的池塘,有蓝莲花一朵朵竞相绽放。

我再一次看见了天堂!

大辛手里托着一叠被褥,在我身边轻轻蹲下来,他说:“如果你要呆在这里,盖条厚点的被子也无妨,不过,你没有吃晚饭,临睡前喝碗热汤吧。”

我明白了,他不是丢下我,而只是不强求。他劝我离开,我不肯,他便顺我的意,由着我留下,但尽他的心,让我睡得暖一些,这便是“随缘”。

佛教主张“任持自性,轨生物解”,这就是“法”,也就是梵语的达摩(Dharma)。

水流自有方向,随器成形,太阳有起有落,花开便会花谢,白天过去是黑夜,四季轮常,生老病死,宇宙万物依照自身原性和一定轨迹发展消亡,这便是法。

佛的境界,便是对一切“法“的性状如实觉悟,没有增一分,也没有减一分,只是平等普遍地感受并遵从,并且努力使他人觉悟,当自我醒悟的“正觉”与感化信徒的“他觉”的智慧和功行都已达到最高的圆满境地,也就是“圆觉”或“无上觉”的时候,佛便成了佛。

大辛,这虔诚的佛门子弟,此刻便是在以他自身的言行告诉我,什么是法,什么是缘,什么是依法随缘。而这自觉觉他的修习,便是功德了。

我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名因缘相遇的善信。

他说:“你休息吧,我回去了。”

他说话的口吻就像面对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有种不必多言的随意与平淡,这样的亲切让我一阵神伤,莫名地就觉得悲哀。因为他越亲切,我们便越遥远;他越真实,未来就越绝望。

“能留下来陪我吗?”我恳求,“佛祖割肉饲鹰都愿意,我只是让你陪我一会儿,不算奢求吧?”

他在我身边坐下来,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不想听。”我知道他要讲的一定会是劝我放弃执迷的佛家故事,急忙先发制人,“不要讲典故,也不要念佛偈,如果你肯讲,就给我讲你自己的故事。”

“出家人四大皆空,何来‘自己’?”他思索了一下,说,“那么,我给你念一段《薄伽梵歌》吧,是《摩诃婆罗多》中的一段。”

我想起小辛说过大哥很小就可以整段背诵印度史诗《摩诃婆罗多》和《罗摩衍那》,不由心中微喟。还以为是我在无意中做了辛哈兄弟俩的媒系,但是现在才知道,我根本就是为了大辛而来,小辛才是媒介。

大辛开始轻轻背诵,先用印地语念了一遍,接着改用英语,而我在心里迅速地译成中文,大意如下:

“做你分内的事,即使你的工作低贱;

不要去做别人分内的事,即使他的工作高尚。

为你的职责死了,虽死犹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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