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鹿野苑(第2页)
大辛告诉我,他已经来此三天了,就在旁边的莫甘哈库提寺(MulgandhaKutiVihar)挂单。由于白天游客太多,所以留在寺里做功课,或是帮助洒扫来答谢方丈,只有早晚游人稀少的时候才来园中打坐。
我点点头,脑子里轰隆隆的,像有一万驾马车滚滚经过。自从在莲花塘边遇见他,我就一直在想念他,希望再见一面,也一直相信会重逢。但我发誓我的爱慕并无杂念,我只是将他看作一位有德行的比丘,一个救我命的恩人,还有,一位好朋友的哥哥。如此而已。
当然,也许我是自欺欺人。也许我早已爱上了他,当在莲塘边我专注地打量着他俊美绝伦的侧影时,当第二天早晨面临分手我心中无限留恋时,当我在瓦拉内西一天天若有所思地徘徊时,当我风尘仆仆地来到鹿野苑并下意识地寻寻觅觅时,我就该知道: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我对他的言诉不清的思念与眷恋,就是爱。
但是如果没有人拆穿,我就可以不去面对,不必承认,而任由那一点点爱意在时间长河中慢慢消散。
然而,他却偏偏撕开了真相,用一句简短的呼唤,一把熟悉的声音,那么利落而直截地,轻而易举把事实大白天下,让我连一个转身的机会都没有,就生生面对了自己一生一世的爱情。
原本只当作一场邂逅,但是现在才知道,远远不是那样简单,不是一段偶遇、一次交集那么轻松,一切皆非偶然,我千里迢迢来印度,根本就是为了他!
我是为了他才来到印度,来到瓦拉纳西,来到鹿野苑的!
瞬时间心里有千万个念头闪过,我想奔向他,紧紧拥抱他来确定这不是一个幻像;我又想拔脚逃开,跑得要多远有多远来逃离这场因缘——与一个和尚有缘,注定我会受伤!
不知道自己都胡乱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园的,好像灵魂在他开口呼唤的一瞬间就被喊了去,如今走在街上的只是我的形骸。
如果他再晚来一步,或者我早走一分,我们就会擦肩而过,永不再见,而我就永远也不会知道梦里的人是谁,也许我会一直寻找下去,寻找到死。但如果是那样,会否是我一生的福分?
这短短一生中,我一直在失去我爱的,但没有哪一次比此次更加彻底——还在没有开始的时候,我已经注定要失去他。那么,何必相逢、何必相识呢?
我知道我会爱上他,在我身陷莲花池塘看到他打伞经过的第一眼时我就知道。但我一直用我的理智在克制着。可是在命运面前,在他的呼唤声中,理智何用?
爱情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永远不被预知,当知道的时候,已经是迟了。
我几乎是踉跄而行,走到公交车站时,看着那些争相上车的游客,听见司机催促上车的声音,却无论如何不能抬起脚来。有个声音对我说,上车吧,回到瓦拉纳西,回到你原先的计划中,从此相忘于江湖,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另一个声音却说,就这样结束了吗?你一直在寻找他,如今终于找到,却什么也不说,就只是这样沉默地离开?那么,从前的寻找又有何意义?将来你难道不会后悔吗?说吧,无论他接受或拒绝,这是你惟一的机会。
终于,我转过身,又重新走回遗址公园,走过高大的菩提树和石堵波,走过褐色的残碑断碣,一直走到佛陀精舍遗址前,他果然在那里念经。
看到他,我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身体像奶油一样挥发在空气中。
暮蔼沉沉,笼罩着整个鹿野苑,将残破的地基与绿茵一类镀上层温柔的橙黄色,看上去浑然一体。仿佛那些断壁生来就是那样残缺,仿佛这绿草已经生生灭灭了几千年,而他,亘古以来就坐在那里念经,我走遍千山万水就只为了到来这里。
我再也忍不住,扶着断壁慢慢坐倒,终于掩面哭泣起来。
他停下了诵经声,却并不问我为何,也不劝说,只是静静地守候。
时间如恒河之水拐了个弯儿,哗哗地往回流,流回到我们在莲塘边相遇的那一刻。那天也是这样,我在哭,而他在念经。
为什么,每一次,我都是以流泪来面对他?
许久,我擦去眼泪,简截地说:“我喜欢你。”
如果是面对一个俗世弟子,无论我有多么深爱他,也不会这样直白莽撞。然而他是一个比丘,再多的试探迂回,欲诉还休,患得患失,或者佯狂畏羞,又于他有何意义呢?
爱上这样的人,除了坦白,或者说,告解,我能做什么?
于是,我告解了:“这是我们的第二次见面。但是,此前我一直梦见你,听见你的声音。我曾看见你在菩提树下打坐。也许那时候我就应该明白,我爱上的会是一个和尚。但是我没有想到。我以为顺着梦中的指引,我将找到一生的幸福。但是现在才发现,那竟然是一种指引。难道是佛祖要我受教出家吗?中国有个很有名的戏叫《邯郸梦》,说吕洞宾点化成仙的事。那么,你也是佛祖派来点化我的吗?可我不想出家,佛说六根清净,我虽然对世间繁华并无恋慕,但我心中有一万个疑虑,我永远做不到心无旁鹜。在莲花塘边,你说过我是自杀,其实不是的——不完全是。我并不是想自杀,我只是不想活。”
我停了一停,发现已经不能用英语来措辞表白,于是改成中文,不大置信地问他:“不想活,和自杀,是两回事,你明白吧?”
他点点头,也改用中文念起一首佛偈:“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他顿一顿,仍用英文说,“生与死,得与失,都是相对的概念。生而何欢,死而何惧?你对生命无所眷恋,所以也无惧。你不惧死,也不恋生,你不会特地去自杀,但在面临死亡时,却没有求生的欲望。”
我的泪又流了下来,为他再一次那么准确地说中我的心声。人们总是会本能地分辨自己的同类,并被与自己相似的人吸引。但我与大辛素昧平生,僧俗有别,连国籍和肤色都不相同,却偏偏熟悉得好像在面对另一个自己,即使在他面前曝露伤口也不会觉得羞耻。
已经注定了不会有将来,于是,我惟有交付我的过去,毫无保留地剖白,把自己的一切交给天地,交给这佛轮初转的鹿野伽蓝:“自从父亲去逝,母亲改嫁,我便等于同时失去了这世上两个最爱我、也是我最爱的人。离开母亲的家后,我一直过着寄宿生活,从没有人来探望我,就好像这世界把我遗弃了一样。无边际的自由,无边际的恐慌,仿佛一朵蒲公英被风吹着到处飘**,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也没有人会关心。
“我试过努力去爱别人,与我没有血缘或亲戚关系的人,但是他们都走不到我的心里去。我对同事尽力帮忙,爱护每个学生,对朋友的要求总是尽量满足,好让我觉得自己还实实在在地活着,可是我始终无法真正亲近任何人。多少年来,我无法在任何人的身边睡着,生怕他们会在我睡熟的时候死去,死亡的巨大阴影笼罩着我,宛如呼吸般无刻不在。
“我害怕再一次面对死亡,但却不害怕自己濒临死境,因为如果我死了,便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
天色暗下来,偌大的遗址公园里已经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或者,还有无数游**其间的两千五百年前的亡灵?倘若那些沙门不曾往生,来不及轮回,他们会继续守候在这里缅怀往昔吗?
大辛催促我:“要关园了,你该回去了。现在回瓦拉纳西,还来得及。”
“我不回去。”我仰望他,在黄昏的余晕中,他的眼睛亮如星辰。“你不给我答案,我决不离开。”
“世事无常,何必执著呢?”大辛苦口佛心,“拥有和失去,是相对并立的关系。世上万相,本是虚幻——父母、兄弟、爱人、仇人,都只缘于因果。前世之因,今世之果;今世之因,后世之果。你说你在梦中见到我,也许是因为我们前世有缘,今世只是重逢。”
“那么,我们的前世是夫妻,还是情侣呢?”我故意这样问。
大辛不以为忤,平静地说:“也许是夫妻,也许是兄妹,也许是恩人,也许是仇人,更也许,我们根本不是两个人,而只是一朵花,一株草,一只鸟,一条鱼,在某时某处陌路相逢,有一段未了的心愿,遂到今世来了断。”
“就好像,我是天空中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听他满口禅机,我忍不住语含讽刺。但接着我想到他虽然谙熟中文,却不可能知道徐志摩,不禁暗暗叹了口气,轻轻说,“我听过一个故事:说有一个女人曝尸荒野,有人经过时,为她披了件衣裳;另一个经过的人,则替她挖土掩埋。到了第二世,他们几个再遇见,那女人与第一个为她披衣的人有过一场露水情缘,却嫁给第二个为她埋葬的人并且白头到老——这,就是你说的缘分和因果吧?”
他没有正面回答我,却说:“我们遇见,是缘;离开,是分。一朵花有开有谢,这是缘分;人有聚有散,也是缘分。随缘安分便是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