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丁香结(第3页)
不知谁家的录音机开得很响,放的正是邓丽君的老歌,一遍遍如泣如诉地怨着“酒醉的探戈,哦酒醉的探戈……”我禁不住腿软心浮,倚在楼梯口难过地仰起头来,满心满眼都是琳娜独自起舞的孤单身影,几乎没有勇气上楼去见拂廊。
不知道是不是整个后半生,我都要活在这种心猿意马之中了。一个人,到底可以同时爱上几个人?
站了半晌,我才重新提起勇气来按响拂廊家的门铃。
岳母看到我,十分高兴,大呼小叫地说:“你这个‘半子’,快成稀客了。我才说要给你打电话,大过节的,要让你过来吃个团圆饭呢,你倒自己来了。哎,你再早来半小时就好了,拂廊刚出去,‘放河灯’去了。”
我这才想起,今天是阴历七月十五中元节,难怪路上拥挤得很。
吴人素有“放河灯”的旧习,用玻璃或者硬纸做了莲花灯,下面用薄木板托着,插了蜡烛,带着点灯人的心愿放进河中顺水漂流,据说可以祛病消灾,祈福求财。
拂廊的花灯,必是为了简清而放的吧?
我看向窗外,天已经黑得透了,河边这时候应是灯光点点,人群攘攘,必有一番盛况吧?不知是银河落在了人间,还是凡心上达了天界?而河边的拂廊,在放灯的一刻不知有没有流泪?
在苏南我与闻莺约定,永远不对拂廊说起简清谢世的一幕。
这,也是简清的心愿。
闻莺告诉我,简清在医院向闻莺和拂廊告别的时候,态度十分平静从容,他说,他不会死,他只是回家养病去了。等他病好了,就去看拂廊。他还向她们背诵起那首戴望舒的《雨巷》:“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
他抱着拂廊的白珊瑚,用诗一样的语言对她说,也许在将来某一个细雨如丝的午后,在一个幽深小巷的拐口,他会撑一柄黄纸伞突然出现在她面前,陪她一起看雨,吟诗,寻找五瓣丁香。
他细心地掩藏死亡的可怕与丑陋,留给拂廊一个永远的梦,像呵护孩子一样小心地爱护着拂廊,不肯让她受到一点点伤害。
我唏嘘,这样深沉而永恒的爱,的确是我所欠缺的。我只知道照顾拂廊好吃好穿,却不大愿意去留意她的心思情绪,又怎么能怪拂廊事事不与我商量,自行其事呢?
聊天中,岳母告诉我,拂廊已在半个月前正式辞职,跟她新认的师父学徒从医了。
我知道她这一切都是为了简清,心中却毫无醋意,只是想象不出拂廊如果知道简清已死会有怎么样的绝望,如果知道纵然学成华佗再世,也还是回天无力,她如何承受得住呢?
岳母见我不说话,误会我是生了拂廊的气,不安地说:“我也知道,这个女儿太不让人放心,一是我们做父母的不会教,二也是你宠坏了她,让她这么无法无天的。要我说,你也该硬气点,该管她还是管管才好。”
我强笑:“妈妈说什么呢?拂廊挺好的,我娶了她是一辈子福气,祖宗坟上烧了高香的,当然要宠,哪里舍得管呢。只怕我要真管了她,妈还舍不得呢。”
一句话把老太太又逗乐了,点着头儿说:“我们拂廊别的没什么,就是这挑女婿的眼光儿还好。我有你这么个半子,就是立时三刻闭了眼,也没什么可挂念的了。拂廊找到你,才真是她的福气呢。”
我们娘俩儿互相拍着马屁,又说了半天的话,却都是轻飘飘的闲扯,没一句落在实处。岳母说:“听拂廊说咱们苏州的绣屏在法国顶受欢迎的?说是一个小猫的双面绣可以换一枚金戒指,是不是真的?”
我笑了,绣屏换戒指是我大嫂贺广陵的故事。有一天,大哥的一个生意伙伴带着夫人前来做客,那夫人看到客厅案头上摆着的一个小猫双面绣,绣屏两边一模一样两只小猫,身上丝线深深浅浅绣出层次,却没有一根线头,不禁啧啧称奇,翻来覆去看不够。大嫂见她实在喜欢,就说要送给她。那夫人自觉无功不受禄,又舍不得不要,竟随手摘下无名指上戴的一个装饰戒指作为交换礼物送了大嫂。
据大嫂说,那只黑缟玛瑙肖像金戒指大约价值人民币三万元左右,虽然没有镶钻嵌玉,但那玛瑙却至少已经有300多年历史,以镶工和肖像来看,应该是十六世纪的古物儿,现今十分罕有。本来大嫂坚辞不受的,但那夫人却说,玛瑙是宝贝,双面绣也是宝贝,以宝易宝,公平得很。
故事讲完,岳母笑得更加开心了:“原来我的‘双面绣’还是宝贝,这么说,我要是到法国去,不上三年就可以做个百万富翁了。”
话题从绣屏开始,渐渐说到苏州的刺绣名家,园林艺人,又讲到我的巴黎之行,接着是歌星张惠妹的新动向,新片《卧虎藏龙》引起的反响,老岳母仿佛无所不知,又无所不感兴趣,话匣子一旦打开,便再也合不上,却只是不提拂廊。
我于是猜测岳母必然也看过小报,对简清的事有所耳闻了。拂廊回家这么久,岳父岳母却一句也没有问起我们两人相处的情况,自是心虚之故,看到岳母有些张惶窘迫的笑容,我不禁替两位老人难过,已经年过半百了,却还要为我们这些后辈操心,于是越发尽心尽意地赔着小心,讨论些岳母年轻时的旧事来哄她高兴。
岳父母见我言笑如常,渐渐放下心来。岳父便要拉我下棋,岳母却不许,赶了他去做晚饭,自己拿着个绣绷子坐在灯下一边绣花一边与我聊天。
我微笑,看来这怕老婆是叶家的传统,拂廊的不擅家务只怕是深得其母真传的。
岳母年轻时也是个小名人,一手好绣工名扬吴城,她的绝活儿“双面绣”曾参加过国际精品博览会,并曾师从刺绣名家杨守玉学习“乱针绣”。拂廊的绣功就是母亲教的,但顶多学了十分之一二,会一两手“平针”而已。
想想拂廊也是偷懒,无论是刺绣针法还是御夫之术,都承袭乃母,却又远不及乃母,是个坏学生。
我忽然微笑起来。有人说,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便会觉得她又傻又弱,可怜可爱。而我对拂廊,多年来却一直是敬大于爱,视为完美。这会儿却忽然挑剔起她的笨来,应该是感情上的一大进步。
老岳父的四菜一汤已经端上了桌,热了又凉了。岳母又窘迫起来,先还撑着,到底忍不住,骂起自己女儿来:“这丫头,告诉她早点回来早点回来,就是不听话。这么大了还要让我操心!”说着说着纳起闷来,“我记得拂廊小时候挺听话的,这怎么当了妈的人了,倒反而事儿越来越多了,活着活着活回去了。”
我更加微笑,天下所有的母亲都觉得子女长不大。可是,这一份心如今是该我去替她操的。拂廊好与不好,已经都是我的责任。我安慰岳母:“今天路上人多得很,大概是塞车了。我出去迎迎她去。”
岳母立刻喜笑颜开。骂女儿是假,讨女婿欢心才是真。只要女婿不介意,当妈的是乐得放心的。
我仿佛在这一刻忽然开通天眼,读懂人情世故。今天这一天,胜过我以往十年。
刚走到楼下,只见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前,拂廊拉开车门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