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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一个人的探戈(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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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当我终于在闻莺的陪伴下找到苏南简清的家时,却发现他已经陷入弥留状态,紧闭着眼,只听到呼气听不到吸气。我知道,他的生命已经走到了终点。但他的脸容看起来这样从容平静,仿佛只是熟睡,随时都会醒来。

我大恸,趋前握住他的手,静静地流下泪来。

他的父母已经完全崩溃,看着我们只是无声地哭泣,说不出一句话。

简太太姓陈,是个眉清目秀的农村佳丽,见到我,很笃定地说:“你一定是简清最好的朋友。”

我惊讶,“为什么?”

“简清说过,他走的时候,不要人送。你能来,肯定和他特别亲。”

我不语,握住简清的手久久不忍放开。

晚上,简清父母哄着孙子早早睡下,闻莺被安排在隔壁,而我陪简太太守夜,帮着简太太给简清擦身,更衣。

我想,这大概是简清最后的一夜了,居然由我来送他,也是一种天缘。有生以来,我还从没有眼看过一个亲人离开,可是这一刻我的心里没有一点恐惧,甚至没有哀伤,因为简清是这样地平静温和,使我的心也无比宁静。

以简清那样一个心底无尘的人,也曾经害怕死的时候会尊严尽失,这使我看着他的身体时有一种格外的痛心。

近凌晨时,简清醒了。我惊喜,正想叫醒简太太,简清以手势阻止了我,怜惜地说:“她太累了,让她睡一会儿,我们两个好好聊聊吧。”

我微笑,“真的,我特地跑来,就是赶着想和你再好好聊一次呢。”

“聊什么呢?”

“谁管?什么都行,你太太说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好朋友在一起,划拳喝酒都痛快,聊天还要什么题目。”

简清也笑了,“真是的,我也觉得,自己最好的朋友就是你,好像和你认识了一辈子似的。以后,拂廊可就托付给你了。你别再计较她。”

“我从来没认真和她怄过气……想不到,你最放心不下的是她。”

简清却神秘地一笑:“我才不会放心不下。知道吗?我已经预订了拂廊的来世。”

“预订?”

“那个蝴蝶结啊,你亲手给我的。”简清又得意又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你听过这样一种说法吗?两个有缘无份的男女,如果在分手时留下带有对方气息的物件,那么轮回之后,另一方将沿着自己的标志一路找回去,重续前缘。”

这时的简清和往常不大一样,带着很浓的孩子气,还有一点点任性的意味。也许,这才是他的真心。我看着他,无声地流着泪,只觉心中万分不舍。他走到只和我一步之隔的距离,真诚地说:“原谅我,自私地预订了拂廊的来生。今世,只有你来好好照顾她了。”

我点头,问:“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都交给我好了。”

简清却叹息了,“其实真正不放心的是我的家人,可是时间到了,顾不得那么多了,我得走了。”

简清说走便走,我微笑地看着他,并不阻拦,可是心中哀痛到极点。

醒来时,摸到自己一脸的泪,再看简清,已经停止呼吸。

我终于放任自己,抱住他的身体大哭起来,只觉自己的一部分也随他而去。

说到底,我与简清真正的交往其实只有一面之缘,可是心底里,却仿佛曾经相处半生,割头换颈,是过命的好友。他的离去,令我有一种生命出空的感觉,整个人莫名失落。

依足苏南规矩,简太太给简清披了红毡毯,化了银锭子。虽然只有几个近亲同我们参加葬礼,但简太太每一个细节都做得一丝不苟。或许,这就是一个乡下女子对丈夫最质朴的感情体现了。

我看到那只蝴蝶型的中国结果然放在简清枕边,随遗体一同火化,不禁想起梁祝化蝶的故事。

简清就这样带走了拂廊的来生,而将她的今世留给我。

再相爱的夫妻,也只是一辈子。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又怎能不珍惜?我忽然对拂廊凭添了十分的不舍得。以后,真是要好好地对待她才好。那么不容易才做了夫妻,统共才几十年功夫,不珍惜看重,对自己也说不过去。

吃过“豆腐饭”,我和闻莺同简太太告辞,在简清的遗像前鞠躬进香。

遗像前供着的,正是拂廊的白珊瑚。我向它们行以最后的注目礼,心中忽然有一种释然之感。

简太太很坚强,在如此大的打击之后,仍能有条不紊地做好每件事,照顾老人,处理家务,并一再地向我们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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