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死神(第4页)
只要他敢回答一声“是”,我就准备大打出手,我等这样一个理由已经等了很久了。
然而他沉默。他低下头不看我,仿佛做好承受我的暴打的准备。
我反而下不了手,沉声追问:“为什么不回答?”
他抬起头:“为什么不动手?”
我忽然明白过来。他存心的,他存心送上门来,存心激怒我,逼我出手,为他自己赎罪。明白这一点,我整个人松懈下来。我看着这个男人,再一次坚信,如果我们不是爱上同一个女人,我们真是可以成为最好的朋友的,如果不是爱上同一个女人……
我再次问:“为什么?”
“因为害怕伤害她。”简清叹息,“你知道拂廊的性格,浪漫,热情,充满幻想。她整个人活在理想中,追求完美的小说化的爱情。她一直以不能得到我的爱为憾,可是在我临死之前,她却意外地发现我其实爱着她,这使她觉得自己得到了世界上最凄美最神圣的爱情。如果这时候告诉她我已经结婚,她的梦无疑会再一次破灭,你认为她会怎样?”
会怎样?我打一个寒噤。以拂廊的性格,她会拒绝相信事实,会觉得幻灭,会觉得更加失落,会从此没有梦想。也许她将从此真实起来,但她不会再是叶拂廊,不再是那个相信生活中有完美神话的天真美好的拂廊。
为了对她的爱,我同简清一样,其实都宁可她不必那么理智现实。现实的人已经太多了,难得有拂廊这样一个活在梦中的人间异类,又何必一定要逼她还俗呢?我有些明白简清了。
简清叹息,继续用诗一样的语言说:“拂廊就像一只纤细而透明的蛾,生存的目的就是为了扑火。见不到,它四处寻找;见到了,明知会被焚烧也要舍了命地扑上去。而我,就是她的火了。可是我这火除了自己之外已经没有力量烧死任何人,我不过只是给人一个火的概念而已。那么,与其让蛾因为一生寻不到火而痛苦,何不让它在没有危险的火中尽兴燃烧一次,让生命了无遗憾呢?人生一世,有几个人是可以真正有机会遇见自己认为值得爱的人,而这其中又有几个人可以有机会无怨无悔地付出自己的爱。爱只是爱本身,不计付出,亦不求得到,只要能真真正正无愧无憾地爱一次,人生已是完美。如果,如果可以能够,我们为什么不可以给拂廊机会,让她得到一次完美?”
他顿一顿,直视着我,真挚而热切:“我接受了拂廊的细心照顾,这是她唯一能为我做的,也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她明知道已经没有将来,不过是在追求一份尽心尽意,不留遗憾,而我们能给她的,也正是这一份不留遗憾。”
“我们?”我茫然。
“是,我们,让我们帮助她有一份了无遗憾的人生,好吗?”简清热切地望着我,“我,和你。”
“可是我能做什么呢?”我自嘲,“拂廊爱你,你也爱拂廊,不是吗?”
“是,也不是。”简清望着我,平和地说,“你只说对了一半。还有一半是,你也爱拂廊,而拂廊也爱着你。”
“不对,拂廊没有爱过我。5年来,我对她而言不过是个婚姻的代替品。”
“婚姻从来都没有代替品。”简清打断我。
“但我的确是。”我悻悻,承认这样的事实是极伤自尊的一回事,但我已经失去拂廊,又哪里还剩下什么自尊?“她到了年龄,要结婚了,恰好我适时出现,就是这样。闻莺说过,拂廊的心里只有你一个,其余张三李四对她而言都没有分别。选中我只是一个偶然。”
“可是不见得当时只有你一个人出现在拂廊面前吧?为什么她偏偏选择了你而不是别人?”
简清的声音并不响亮,十分柔和平淡,却偏偏宛如重锤敲钟,余音不绝。
我望着他,感觉面前好像忽然打开了一扇窗子,有清凉的风吹进,让我看到一个崭新领域。
不错,当年追求拂廊的人,没有一个连,也至少一个排。有财有势高地位高学历的人都任凭挑选,可是拂廊在芸芸众生中独独选择了我。夫妻是一生一世的事情,再任性,也绝不会是嘴上说说的“碰到谁便是谁”那么简单。可是许久以来,我因为闻莺的话而耿耿于怀,钻进牛角尖中走不出来,自卑和自尊激烈交战,再也不能平静理智地思考问题,结果自己被自己缠死,终于同拂廊闹到今天的地步。
忽然之间,我将隐藏在心中多年的从未向人倾诉过的委屈对着简清表白出来:“是的,我爱拂廊,爱得心都疼了。可是,她始终离我太远,我怀疑,我从来没有真正得到过她。拂廊说过,她爱你,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
“拂廊的爱,永远都是这样热烈而又浮浅。”简清说着,眼中充满温柔。
我茫然地看着他,不知所云。
简清察觉了,歉然地一笑,解释说:“拂廊天性浪漫,又深沉内敛,竟能将一份感情持续近十年之久,一旦爆发便不遗余力,不留余地,这样的热烈与深沉是罕见的。可是,也正因为她的浪漫与富于幻想,她其实忽略了她并不真正了解我,也不想真正了解,她真正爱上的,不过是她自己的青春梦想与她女孩子固有的对爱情悲剧的酷爱。”
他停下来,脸上泛起潮红,却只有使他看起来更加虚弱,顿了顿,他接下去说,“其实每个人在青春时代都做过这样的梦,把自己想象成少年维特或者少女绿蒂,为了罗密欧朱丽叶式的爱情悲剧神魂颠倒,恨不得自己扮演一回故事的主人公。这本是人之常情,只不过,拂廊比一般人更有勇气把这一切付诸行动罢了。其实从她决定嫁给你那一天起,她已经不是当年的拂廊,她的爱也早已完整地交给了你,可是潜意识中,她又喜欢为自己留一点缺憾美,把自己想象成悲剧女主角,所以才会对闻莺说她是违心下嫁,这也不过是一种少女的虚荣心。从这一点看,拂廊的爱又是浮浅的了。”
我忍不住,“你怎么可以把爱情看得这样透彻?”
他苦笑:“近死的人已是半仙,生死都看透了,何况爱情?如果你有这种经历,一天一天地走近死亡,眼看着自己的身体日益萎缩,一天更比一天虚弱,仿佛生命的钟摆在耳边嘀嗒作响,清楚地提醒你,又少一分钟、又少一小时、又少一天了,于是生命就这样一点一滴地走远,抓也抓不住,那么,你也会看透了。然而看透又如何?我还是不能不爱拂廊,不能不为她担心,为她的痛苦而痛苦。”
我看着他,为了他对生命与死亡的真切的描述而悚然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