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死神(第2页)
生活的主题得到了最彻底的净化,就只剩下“吃”和“玩”两个字。
正逛街,忽然下了雨,两个人的衣衫都已湿透,却毫不在乎,仍然不辞辛苦地专门跑到“绿波楼”去品尝美国总统克林顿曾经赞不绝口的点心宴,没有忘记叮嘱小姐上菜方式要本店特色“雨夹雪”,就是一道小菜一道点心轮着上那种,然后热烈讨论“绿波廊”200元一份的鱼翅盅比起“梅龙镇”100元一盆的“龙园豆腐”是值得还是不值。
不等这一顿吃完,已经开始计划下一餐:是去“老隆兴”吃本帮菜呢,还是到“状元楼”吃宁波菜?是吃素呢,还是吃荤?如果吃荤,“王宝和”的蟹和“王中王”的鸡应该先品尝哪一家?要想吃素,则“静安寺”的素斋与“天天旺”的茶菜谁的字号更老……这些都是生命中的大题目,不但反复讨论,而且回味无穷。
好像忽然之间变得很能吃,往往玩到很晚的时候还要再到云南路美食街补顿宵夜,每样食品只要一点点,两个人在一只碗里抢酒酿小圆子,边走边逛边尝,可以一口气吃下十几种。
我渐渐将悲哀溺毙在良辰美景和佳肴美食之中,让自己不要去想拂廊,也不去想丹青。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呔,劝君更进一杯酒,以酒浇愁愁更愁。
同琳娜在一起,我开始染上她乱掉书包的毛病,滥用典故,胡说八道,竟发现错有错的快乐。
错,错,错,一路错到底,说不定就对了。
我愿意在酒与错中度过余生,人生难得糊涂,何必细问根由。
第三天晚上,已经订好了回苏州的车票,忽然就有几分伤感。琳娜便说今晚哪里也不去,就到外滩散步,纯走路。我自然是无条件赞成。仿佛是为了补偿以往对她的辜负,这三天里,不论她说什么我都拼了老命地点头服从。只要她不会忽发奇想命令我修一道观光地铁直通马六甲海峡,我什么都可以答应。
车子在外滩停下时,天已经渐渐黑下来,故意做旧的新仿欧式街灯在昏暗中颇有几分以假乱真的怀旧意味,连并不明亮的灯光也似乎是有意制造一种氛围似的,暗得恰到好处。
而远处隔滩相望的东方明珠却璀璨闪亮,而那亮得也是恰到好处的。
这就是岁月了。
新的和旧的,传统的和时髦的,古典的和高贵的,浪漫的和傲慢的,如此具体鲜明地集中在了上海的外滩。
中间隔的岂止是江水,更是五十年的沧桑变幻。
琳娜忽然紧紧握住了我的手,轻轻吟诵:“死生契阔,与子相遇;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心里一动,竟本能地想撒手。可是琳娜不许我回避,她逼近过来,宝石蓝的眼睛紧紧盯着我,那其中闪闪发亮的,不是灯光,是她的泪。
我们僵持着。
那泪光便忽地黯下来,而泪水却汹涌而出。
我慌了,劲力一泄,忍不住拥住她,柔声说:“拂廊别哭,拂廊别哭。”
一语出口,两个人都呆住了。琳娜渐渐松了手,背过身去。
而我整个人如遭雷殛。
三天里的小心翼翼,三天里的百依百顺,三天里的柔情万种,在这一句情急而呼的“拂廊别哭”中突然便土崩瓦解,灰飞烟灭了。
原来一切的缠绵都是空。
原来不过是幻像。
原来什么都不曾忘!
我的心悲哀至极,悲哀得甚至已经无力去安慰被我深深伤害了的琳娜。
第二天我们便回了苏州。
为了补过,我主动邀请琳娜晚上请她吃饭,然后去跳舞,豪言将伴她共舞终宵,将探戈进行到底,累死方休。
琳娜微笑,蓝眼睛又重新恢复了神采。
我心更加愧疚,一个女子只有在非常非常重视一个男人的时候,才会如此容易被伤害而又如此容易被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