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婚变(第4页)
卢越困惑:“她一直哭,完全像个小姑娘。”他向程之方完整地复述了天池的身世,她六岁那年在风中迷路的往事。“看她的样子,倒好像又回到童年,整个态度都变了。”
程之方越听越奇,反而兴奋起来:“这可是心理病症的一个典型例子,我的新课题又有内容了。”
卢越不悦:“我让你医我老婆,你倒跑到这里来研究课题。”
“一回事么。”程之方有些不好意思,提起他的职业,他远比往常擅谈得多,“她这种症状是典型的心理疾病再现特征,最是性格好强的人容易得的。她在小时候受过大刺激,童年的记忆不可磨灭,反而随着年龄的增长理智的压抑愈久弥深。如果是个情感外露,性格软弱的人还好,越是争强好胜,平日不肯流露真情,一旦触发隐痛就越是承受不住,这就好比大海日夜奔腾,多多少少都是那么些,可是大河平时沉静,一旦决堤却**,无可阻挡。天池表面冷静坚强,内心其实柔弱,充满恐惧和不安全感。潜意识她要掩藏这种恐惧,所以平日好像比常人还要坚强镇定,但是遇到和旧时记忆吻合的场景事件激发她记忆时,却会一反常态,暴露出她真正的本性来。”
“本性?你是说天池真正的性格其实软弱?”
程之方点头:“她从小是个孤女,经历了那么多的离乱而最终能挺过来,一方面会比普通女孩坚强独立得多,可是另一面,也必然比普通女孩更胆小怕事。她在六岁那一年在山里迷路,不久母亲和弟弟去世,两次情形都伴随着大风,所以她一直怕风,这是因为风里藏着她最怕的记忆。风里她一而再被自己至爱的亲人抛弃,这让她十分痛苦恐惧,风对她而言象征着孤独和被抛弃。刚才在海边,风特别大,又是黄昏,天色黑暗,一切都和她六岁迷路时的情景吻合,这让她在瞬间强烈地记起旧时情形,心理上忽然回到了小时候被爸爸丢弃的那一刻。这在医学上叫做记忆回流,往往只是暂时现象,严重的会长期思路不清,记忆颠倒,就是我们平素所说的精神病了。其实这也是一种自我保护,因为人们不愿面对现实,宁可当它是过去的重复,借此逃避当前的刺激。不过当事者本身仍然会感到很痛苦,谁会乐意历史重演呢?”
卢越想起天池在吴舟婚礼那天晚上的失控来,不禁点头:“这情形以前也发生过一两次,不过每次都是有件什么事刺激了她,再加上刮风,就让她神智不清起来。这一次,可又是因为什么呢?”
程之方摇头:“那就不属于心理分析的范畴了。只好等她醒过来以后再问她。不过,我猜她醒来后多半会将刚才一幕完全忘记,毕竟那是非常痛苦的一种回忆,通常患者会在理智恢复后不自觉地回避这种记忆,”
卢越动容:“如果……她会不会连我一起忘记?”
程之方看着卢越:“如果她当真忘了你,只能说明一件事:就是她太爱你,而你伤害她至深。”
卢越忽然流了泪:“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我们曾经也是相爱的……”
3、
在冷焰如那里,卢越终于得到了天池为何会突然失常的原因。
“你去见天池?你为什么瞒着我去见天池?你都跟她说了什么?谁准你伤害她的?”卢越大怒,把冷焰如的身子摇得如同风中芦叶。
焰如又惊又怒,好容易挣开卢越的揪扯:“Areyoucrazy(你疯了)?你凭什么对我这么凶?”她忽忽喘气,怒视卢越,“你既然这样关心她,又来我这里干什么?你找纪天池去好了,你去做你的好丈夫啊,干嘛找我?”
卢越冷静下来,疲惫地倚在窗边,点燃一支烟:“焰如,我们分手吧,我今天来,就是想对你交待一声,以后,你这里,我不会再来了。”
“不再来了?Areyousure(你来真的)?”焰如大惊,安了弹簧般一弹即起,“我为你特意推掉了四五场show(演出),轮空三个月,包下measure(宾馆)隐居,why?现在你说不来了?我的损失怎么算?ok,你付给我所有损失掉的演出费,我们就一刀两断。”
卢越看着她,这时候就见出天池的好处来了。天池的英语是一流的,可是从来中文管中文,英文管英文,从不间夹讲。不像冷焰如,不过多走了两个国家,就恨不得做成标语贴在额头上,从不肯好好说话。他深深厌倦:“我负责这段时间你住在宾馆的所有费用。其余的,爱莫能助。”
“什么叫爱莫能助?宾馆住宿才几个钱?我损失的可是上百万哪!”
卢越苦笑:“我不过是个打工仔,别说上百万,就是几十万我也拿不出。”
“好,我也不跟你谈演出费,至少,你儿子的奶粉钱得你掏吧。”
“我儿子?”卢越愣了。
冷焰如直视着他,逼近过来:“不错,我怀孕了,这笔钱怎么算?”
卢越吃惊地倒退:“怀孕?我们明明采取了措施的。”
“百密一疏。你热情来了,什么时候想干就干,哪里是每次有measure(措施)?”焰如媚笑,像一只狐狸,“当然,你不要这孩子,我可以随时把他cut(牺牲)掉,我并不打算拿孩子来威胁你。可是,咱们秋菊打官司,总得有个说法。或者,我再跟你老婆见一面,让她来说?”
卢越忽然觉得累了,“不,我来同她讲。”他按熄香烟,“我跟她离婚。”
“离婚?”冷焰如反而吃惊。
卢越看着她,眼里写满痛苦放弃。到这一刻,他已经明白,他同天池,是的确完了,再没有继续的理由。本来还想洗心革面做最后一搏的,可是现在看来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他们不是不相爱,可是相逢的不是时候,从一开始就错了。错过的不是一条路,一个约会,一段初恋,而是整整一往情深万劫不复的今生。他们之间,隔了太多人太多事,两颗心都早已千疮百孔,纵然情长,已经缘尽,是再也没有办法修补的了。
他看着冷焰如,在一瞬间做下决定:“事情到了这一步,我肯回头,她也不会肯。两面总得顾一面,我是个男人,应该为你,为孩子负责。我会给你一个说法。”说罢拉开门,转身走了出去。
冷焰如反而愣在原地,一时说不出话来。到这一刻,不由得她不重新仔细地考虑关于爱情的问题。一向以来,都是她占取主动,想跟谁在一起就在一起,想分开就分开,从不拖泥带水,纠缠牵连。而且,她最喜欢同人家的老公做游戏,因为小男孩多半没味道,不刺激。可是她也懂得适可而止,并不想真正破坏谁的家庭,闹到离婚那么惨烈。孟姜女哭长城的戏她是不敢看的,陈世美杀妻也并非她之所愿,最多让那个做丈夫的头疼一回就算了。可是这一回,这一回好像一切都反过来了,不受控制。先是天池的表现完全出乎她的意料,接着卢越主动提出分手,这种情况是她从来没遇到过的,也是她的自尊心骄傲感无法承负的,然而一个炸弹抛出,事情忽然急转直下,卢越从提出分手到决定离婚,几秒钟之内做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决定,却也是她始料未及的。
离婚。天知道她逼卢越离婚对她有什么好处?可是这毕竟算是一种胜利吧?
冷焰如决定接下来的事听天由命,夷然地等待看一场好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