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前世她曾经叫做任碧桃(第3页)
在前世,这样的年龄,已经做了百乐门的摇钱树;这张脸,被拍成照片放大了摆在舞厅前做招牌,颠倒众生。
那也是一种红,可是,红得多么凄惨、妖艳。
这一种命运,无论如何,要在今世改写。今世,她要体味真正的红,真正的成功,她要做人上人,享受最高的荣誉与尊重。
她牵起长裙的下摆姗姗下楼,等在客厅里的记者立刻按亮镁光灯,脸上纷纷露出那么明白无误的惊艳表情——这个十六岁少女的妆容,竟然像极了四十年代上海红舞女的翻版,而且,不仅是妆容服饰,就连她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间,也充满着一种异样的怀旧色彩——她的“老土”不再是从前的“过时”,而叫做“品位”。
半个世纪前的风情在一个十六岁少女的举止言谈里复活了,她不像是一个真的人,而仿佛从老电影中走出,虽然活色生香,却似近还远,可望不可及。甄心爱想要的效果,完全做到了。
有个女记者脱口而出:“你跟谁学的化妆?”她的提问引起一阵轻声嘻笑,使空气里那种莫明的紧张得到些微的缓解。女记者不好意思地笑了,解嘲地说,“女人嘛,总是关心外表多过内心的。”
心爱不笑,她很认真地回答:“化妆犹如绘画,都是一种天赋;但是化妆又和绘画不同,可以无师自通;而绘画要进步,一定得有明师指点。”她很自然地走向坐在沙发一角的张佩岑,“这位,就是我的明师张佩岑。”
张佩岑一愣,眼睛立刻湿濡。这女弟子成功不忘本,得意不忘形,自己这一铺,可真是押得对了,想当初承诺抛出全副身家为心爱举办画展时,心下也不是没有犹豫的,然而现在的事实证明,自己成了最大的赢家。不仅是因为心爱的成功同时也捧红了自己,同时还因为,这女弟子着实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为了她,自己做什么都值得。
她向记者们描述着自己当年是如何慧眼识珠,看出心爱是个真正的绘画天才;又是如何力排众议接受了这个女孩做学生,不惜让人笑话她为了收学费连哑巴也教;如何费力地同一个哑女沟通,在心爱身上花费教授正常学生两倍甚至三倍的心血……
她被自己的言语感动着,几乎声泪俱下了。记者们一边笔走如飞,一边暗暗感慨,这才是正常人应有的反应:一夕成名,百感交集。哪里会像真心爱那样,司空见惯一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仿佛对任何问题都一早有标准答案在那里——这真叫人惊奇,倘若化妆和绘画都属于天赋,那么谈话的技巧呢?
这女孩“举轻若重”的回答问题和“举重若轻”的转移话题简直令人震惊。在记者抛出“化妆”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问题时,她的回答似乎是过分认真且郑重的,然而她轻轻一笔就将人们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转移到老师身上,充分表现了自己的尊师重道,又显得如此轻松自如,不着痕迹。这样的臻于化境的外交功夫是在名利场上打滚数十年的明星名人们都自愧弗如的,这小女孩又从何处得来?
由于真心爱在画展上始终如一的完美风度使所有的记者觉得诧异甚至不服气,于是他们联合起来将这一次采访安排在甄府进行,拍摄真心爱的生活环境,同时希望在她所熟悉的环境中,可以表现出不同的侧面。可是这个女孩子似乎有一种天生的敏感,完全懂得在什么情况下说什么样的话,既圆滑又纯真,竟然无懈可击。原本每个人都是准备了一大堆刁钻犀利的问题要来考一考小女孩的,没想到才一交手就被她四两拨千金,将老师推了出来——她,一直在左右着采访的整个过程。
记者们简直是不甘心的,他们匆匆结束了对张佩岑的采访,继续将目标对准真心爱,问题越来越犀利,努力寻找突破口——
“举办画展前,你的父母已经先向媒体披露了你十六年沉默一旦开口的奇事,是一种噱头吗?”
“每年都有那么多人举办画展,其中不乏名家大腕,一定有人画得比你还好,但是十六岁就可以得到现在这种声誉的人,却只有你一个,你认为主要原因是什么?”
“你承不承认这画展的成功有一半原因要借助于炒作?”
对于这一总带有明显指向近乎挑衅的问题,心爱毫无怒色,坦承无讳:“所以说,我要非常感谢你们,如果不是媒体帮忙,我不知道画展还会不会得到成功,但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成功。”
“那我们可不可以这样认为——你的哑口在某种程度上,其实是你得以成功的最大因素?”
这是一个相当棘手而阴险的问题,甚至可以说是一个语言陷阱,因为无论心爱承认与否,都注定会显得虚伪且无力——哑巴开口的确是一种炒作噱头,可是画展成功,毕竟是因为心爱的画,而不是因为她是不是一个哑巴。然而如果据理力争,那必然会翻脸相向,也就逼得心爱失去一直以来保持良好的从容镇定。
其实记者们根本一早可以预知答案是怎样的,问一千个人,一千个人都会说:天下哑巴多得是,难道他们都成功了吗?哑巴开口引起了世人注意,给画展成功带来了契机,可并不等于说画展成功就因为她是个哑巴,这是本末倒置,居心不良。
通常这样的提问会引起同行反感的,因为太不厚道,然而这一次,大家却都无异议,甚至心照不宣地交换一个眼神,也都一心要看心爱的反应——也许记者根本不是真要一个答案,而只是要激怒心爱,不让一个小女孩的风度始终占上风。
而心爱自始至终微笑着,有问必答,不愠不火。只听得她说:“哑口或者成功,也许都可以看作是上帝的安排。”她略微停顿,露出一个恍惚的笑容,“当上帝关上某一扇门时,就会对你打开另一扇门。而我在那扇门里,找到了绘画的灵感。”
“说得好呀!”忽然人群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卢克凡阳光灿烂地笑着排众而上,“心爱,你真的会说话了,原来你的声音这么好听!”
“克凡,是你?”心爱惊喜回头,整张脸忽然生动起来,有了一种描摹不出的光辉与娇艳,她冲过去紧紧抓住克凡的手,好像怕他随时又会离去似的,“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先打个电话?”
“我刚到家,放下行李就过来了。”这段日子里,克凡是那么渴望见到传奇的心爱妹妹,然而在他见到的时候,他却意识到一件事:就是这位妹妹更加渴望见到他。
记者们好奇地问:“请问这位是——”
“他是卢克凡,是我的——”心爱抬起头想一想,眼神清亮,仿佛在斟酌词句,半晌,轻轻说:“心上人。”众人一惊,她已经嫣然巧笑如春花,再次清晰而果断地说,“从小到大,他一直是我,心上的人。”
一个16岁的小女孩,当着众人的面,毫不遮掩、天真无邪地说出“心上人”三个字,是相当特别而动人的。人们面面相觑,为女孩的勇气而震撼,同时惊诧于这女孩用语的特别,她不说“男朋友”,不说“爱人”,而是“心上人”——这样古老而朴素的称谓,有一种别样的情怀。
但是竟没有人觉得好笑,甚至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因为这女孩子不是普通人,不是那种说话不经大脑的十三点莽撞少女,而是最擅长谈话技巧的天才画家真心爱,而且,她说得是这样自然、真诚、天经地义。
奇就奇在克凡也并不觉得异样,他仍然沉浸在心爱会说话的惊喜中,十分新奇雀跃:“心爱,你现在成名人了,我天天在报纸上看到你呢。”
人们立刻便看出这两个孩子的不般配来——是克凡配不上心爱。他帅气、活泼,但是头脑简单,就和一般的漂亮男孩并无两样,而同天才少女真心爱全不可同日而语。但是看心爱的神情,分明是视表哥如神明的。这便是爱了——真正爱上一个人,便会觉得他十全十美,万中无一。这小女孩原来真的在爱着这男孩子!
记者们紧张地分析着最新的采访资料,画坛奇才真心爱不仅心智早慧,而且情感早熟,才只十六岁,已经知道暗恋帅表哥,还大言不惭地当众表白,这应该算是一个新闻点吧?然而这新闻有价值吗?写一个16岁小女孩的早恋八卦是否段位低俗了些?天才少女不同于影视新星,负面报道会否担上导向不良的罪名?忙活了一天,终于找到这女孩的阿基硫斯之踵了,可是,这究竟算不算一种死穴呢?
心下迟疑,手上却不怠慢,按快门的声音此起彼伏,克凡与心爱变换着各种姿势任记者们拍照,俨然已成明星。
这是卢克凡第一次被记者拍照,今后,他会有很多这样的机会,会越来越习惯这种追捧与围攻,直至厌倦。然而今天,他却充分享受着这一刻的短暂荣光,即使,那光环其实并不在他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