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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都不是天使(第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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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的风尘,全写在姥姥的眼底了,岁月从她脸上不留痕迹地滑过,可是荣毁与死亡的阴影,却全沉淀在了河流的底层。

吴先生接着问:“这么说,你是因为热爱唱歌才来夜总会的?”

又一个烟幕弹。我暗暗小心。此人不简单,摆明了是诱我上当。如果我就此大谈自己热爱音乐,求他助我走上歌坛事业,那又是进了圈套,要被他耻笑了。

“喜欢肯定是喜欢的,但是也谈不到热爱吧。只不过在那个时候,那种情况下,刚好有这样一份工作,就入行了。没什么选择的机会。”抬起头,我微眯着眼望向江心,做一个无声的叹息,略露沧桑:“选择命运是有钱人的事。像我们这样的人,是没得抉择的。”

一句话,逗起他的谈兴来,再也顾不上试探,顺着我的话头也感慨起来:“有钱人,又有多少抉择的自由?人和人还不是一样,都是听从命运的安排。就像你说的,在某个时候,某种情况下,刚好有某种机会,也只有抓住了,别无选择。”

“可是你至少可以选择是请我宵夜还是请别人呀。”我巧笑,拈起一片奶炸菠萝,知道自己赢了这第一回合。

在谈话中占上风是一项非常重要的学问。再沉默寡言的人也是有倾诉欲的,如果你能使一个人面对你的时候有倾诉欲,你就已经得到了他一半的心。

我已经得到吴先生一半的心。欢心。

这个晚上,就在他的倾诉中渡过了。

其实话题内容仍然是老套的,就像十个歌女虽然有十一种心事然而目的永远都只有一个——就是出人头地一样,十个富翁有十一种发家史,烦恼也都只有一种——就是妻子不了解自己。

有些是因为政治婚姻,有些是齐大非偶,有些则干脆是为了喜新厌旧找藉口,总算遇到那第一百零一个对婚姻忠心的,经医生检查,诊断他是性能力衰竭。

我姥姥说过:世上人,无非嫖客与妓女。

一等嫖客嫖一等妓女,末等嫖客嫖末等妓女,如此而已。

吴先生的婚姻是典型的强强联手,他和妻子各有事业,两人碰面的机会一年也没有一次,见面时自然是恩爱夫妻,犯不着不恩爱。

但是不见面的时候,那就各自为政吧,她从没想过要抓他的奸情,他也从不过问她的艳遇。廊桥遗梦或是铁达尼号的故事每天都会发生,只不过发生在现实生活中往往便不像影片去芜存精后那般浪漫罢了。隔三差五会有个把小白脸或者小歌星登门闹事,扬言要公告于媒体逼得当事人身败名裂云云,然而这种事,对于富翁阶级来说根本就是家常便饭,除了生意,有什么可以使他们身败名裂的?

但是烦恼仍然会有,她是因为铁达尼号靠岸后杰克依然不肯下戏;而他则是因为寻遍廊桥,找不到真正的红颜知己。

真正的恩爱夫妻有没有呢?盲妻与瘸夫互相挽扶着过独木桥时,应该是经典镜头。

我们自备了红酒,我轻轻地旋转着酒杯欣赏酒的挂杯度,让眉梢眼角略微透露几分春情,继续卖弄自己的小聪明:“电影播映前会打出一行字来提醒观众:本片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哦?”他挑起一边眉毛等待,知道我必有下文。

我微笑,这人的确是一个好的谈话对手。——“其实,根本不可能雷同的,因为世上其实没有爱情,只不过人人都在说爱,才制造了电影。是电影和小说给了世人一个关于爱情的梦,也给了梦想破灭的失望和苦恼。”

“这种说法倒很新鲜。”吴先生也笑了,凝视着我,“你的小脑袋到底是什么材料做的,可以这样聪明剔透?”

我歪着头,将手扣在自己额上:“我这里,是潘多拉的匣子。”

“专门释放疾病与烦恼,但是最后时分,也放出了希望?”

“希望?”我笑了,“爱情与梦想,是潘多拉的匣子里最可怕的灾难。”

“来,为了潘多拉的匣子干杯。”

杯中酒干,江心月白,然而江畔两边仍是灯火通明。他看着我,略略踌躇。而我抢在他开口之先说:“送我回宿舍好吗?明天还要演出,我得好好补一觉。”

“哦对不起,是我留得你晚了。”他立刻站起身来,露出难题迎刃而解的轻松笑容。

于是我知道自己又胜一局。千万不要在一个男人视你为红颜知己大谈家私之后投怀送抱,会把他刚刚建立起来的那点尊重和信赖全部输光的。他得到一个女人,却失去一个朋友,是件很煞风景的事。

而男人对女人往往没有对朋友来得慷慨。

我并不在乎成为任何人的女人,但我在乎自己的出现应该不仅仅是一个女人。任何和我在一起的男人,我都会要他们一辈子记得我,至少,要尊重我。即使我是为了钱。

所有的男人都肯为我保守秘密。他们以为我对他特别不同,所以亦对我特别不同。

是因为这一点,我才沉浮欲海终年而仍然有个好名声。没有人知道我其实已经千疮百孔。

我说过我有一张十七岁的甜蜜脸孔,何教授说我的脸像安琪儿,不染红尘。

不染红尘?明明我已历尽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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